一碗焦面忆流年
2026-07-22 07:13   浏览人次:

  不怪母亲说我忘本了。进城之后,我确实渐渐忘了自己之本。我已经不知多少年没有过过六月六这个传统节日了。
  早上七点四十二分,文友寿昌发来文稿《炒面》,我到八点零二分才看到,立即从头看到尾,一种温情悄悄涌上心头,一股香味隐隐弥漫四周,一位老人的身影摇晃眼前——那是奔忙的母亲。
  我母亲也会炒炒面。她不知道今天网上能搜到许多故事,只知道每年这日要吃炒面;父亲也不知道,他告诉我们说,那是庆丰收。所以,我一直以为吃炒面是庆丰收。
  我们家一般是前一天下午将面炒好,当日早上起来烧开水,把炒面分到碗里,用勺子舀起开水,慢慢倒进面中,估摸差不多了,放下勺子,拿起筷子搅拌,嫌干再放点水,直至合适。
  我们家人多,口感不一。母亲泡的不需要一样,各人随拣;我喜欢泡透但不稀的那种,像老浆糊;二弟喜欢干的带面的那种,像老鼠奔(bèn,方言,老鼠打洞趴出来的一粒一粒的碎土)。只有父亲,总是我们拣剩的归他。
  炒面很齁(hōu)人,如果放了糖,更齁人。我们一般只吃一点儿就不吃了,吃过炒面,还要吃粥,其实是多一层事。但是,每年还是要非常兴奋地炒、泡、吃,求的就是那股香味,那股喜悦。尤其嫌粥稀的时候,放一撮炒面,真好,又香又扛饿。城里人不吃,大概就是嫌费事,这对他们说不叫懒,是叫解放劳动力。
  六月六庆丰收,也是季节的必然。古淮平原,麦子成熟的时候,正是初夏来临,水稻栽插季节,人们忙收忙种,三餐都顾不上。只有到了六月六,水稻栽插结束,才有空回过头,看看归仓的麦子,享受新麦的香味。农村有许多说法,稻子栽到六月六,六月六当天再栽,稻子就不抽穗了,季节赶不上。更神的是说山芋栽到七月七,七月七上午栽的结山芋,下午栽的就不结了,空长藤。我没来得及试一试,不知真假。农时季节,是农民的金箍咒,再懒再馋再怎么,必须先遵它,否则白忙活。
  终于忙过夏收夏种了,晒得皮肤黝黑、脑门发亮的农民,眨巴着劳瘦深陷的双眼,顶着斗篷,蹲在田埂上,看豪雨清洗着秧苗、玉米、花生,不自觉地微笑着。此时,再吃上喷香的炒面,只会无愧地对着自己双手的老茧,自豪,欣慰。
  吃完炒面,父亲便去睡觉了。他的口头禅是:没钱买肉吃,睡觉养精神。母亲拾起捻线砣,开始捻线。邻居左家大概也已吃过炒面,左大婶一路捻着线,一路往我家来,有雨时,将捻线砣夹在胳肢窝里,缩着头,跑过来。她们聚到一起,没完没了的拉家常,越拉越长,线有多长,家常总比线还长。当然,这一天的家常肯定从炒面开始,谁吃了多少,说了什么,像文学家写大部头,从眼前小事滑到看不见的遥远的天边。
  其实,炒面最实用的应该是防饥荒。六月六吃炒面只是开始,整个雨季,家中都要备炒面的。
  淮河流域水灾比较多,过去常说,十年九涝。洪水来时,漫天遍地,人能漂在水上几天,没有一口炒面,淹不死,也饿死了。六月六,正是发大水的开始。今年也是,半夜就下雨,豪雨如注,雨点如珠,砸得南瓜叶子开了花。不过,现在水利修得好,不怕了。但在从前,人们只能怕,只能防。
  以我的年纪,竟也经历过一年。那年,我十岁。印象中,麦子割上来就没一个好天,没法打,只能塞满了屋子,致使我的生日都没粮食煮饭。到六月六,硬搓了些麦子,磨点面,炒一炒。但幸亏炒了,六月六后又连续下了好几天,粮没了,干草也没了。一家人只能靠睡觉和那点炒面挨日子,一直挨到天好。
  更早之前,炒面就尤为重要了。听老人说,一九三九年,我们那里发了一场大海啸。台风赶着潮水,深入内陆十五里,淹死民众三万多人,受灾十几万人。邻居老太爷,当时刚结婚,看着潮水漫过门槛,涌入床肚,屋子吱吱响,一手拉着妻子,一手拉着母亲,又顺手拽了一条扁担夹着,出门想往高地蹚。风大雨疾,哪里走得了?一家三口摽着一根扁担,看着房子倒下去,漂走;看着邻居的尸体浮沉,漂过去。两三个小时后,水越来越深,流越来越急。横高竖大的儿子也渐渐站不稳,母亲,伟大的母亲,从身上解下布袋——那是炒面袋,递给媳妇,恳求儿子放手。儿子不肯松手,说再坚持一会就退潮了。母亲道:救下媳妇,传宗接代,不忘烧纸给我。说完,用力一挣,没入浪中。
  潮水退去,夫妻俩和泪就着母亲的炒面度命。他们试图找到母亲的遗体,但茫茫荒滩,鸥鹭无踪,谁知她漂到哪里?
  我没有亲耳聆听过邻居老太爷的故事,但别人转述的我听过很多遍,也感动过无数次。
  查史料,那次大海啸是真实的。海啸淹死了不少人,但海啸后饿死、病死的人更多。海啸湮没了一位伟大母亲的牺牲精神,埋藏了平凡炒面的救命之功,却成就了当时的两位地方绅士。这一年抗战形势险恶,大片国土沦丧,侵华日军已经在准备进犯长沙和重庆。国民政府自顾不暇,灾情由县里上报之后,久无音信。杨芷江和另一位做教师的汪继光,跑到内陆几个未受灾的县去募捐,最后用船拉回来六百担高粱玉米。但是,杯水车薪。眼看着人民流离失所,杨芷江等地方士绅们又去省政府上访,历经五个月,省长韩德勤才同意拨款二十万,七扣八减,实到海边十万左右,修了个韩小堆,当年就被一潮荡平。
  乡绅的壮举,不应忘记;平凡的炒面,也不能忘记;伟大的母亲,更应该牢牢记住。不忘民本,不忘邦本,方为不忘本。
  何为民本,食为民本;何为邦本,民为邦本。 (王玉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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