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这辈子和枪的缘分,大概是从童年时父亲军营里枕头底下的那支手枪开始,那把沈甸甸的手枪至今难忘怀,也只有父亲擦枪时才让我摸一下,平时只能看不能摸。没想到这份童年执念,竟成了人生的指引——长大后我也穿上军装,扛上了属于自己的枪。
在江苏滨海新兵连第一次摸到真枪,是一支五六式折叠冲锋枪。冰凉的金属枪身贴在脸颊,厚重的质感让心跳骤然加速,那是一种梦想照进现实的眩晕。第二年我从连部通讯员调到司令部警卫排,除了五六式折叠冲锋枪,腰间还多了一把五四式手枪,黑亮的枪柄被我摩挲得光滑。为了练枪,我在训练场上泡了无数个晨曦和黄昏,指尖磨出茧子,手臂练得酸胀,终于拿到了“5发子弹49环以上”的神枪手奖章和证书。可要说记忆最深的,却不是这些精准致命的武器,而是那支看似不起眼的双管信号枪。
第一次与它打交道,是在滨海至金湖的淮河渡口的演习场上。那晚夜幕低垂,数百辆炮车、运输车、救护车、后勤保障车,在岸边排成长龙,发动机的轰鸣混着淮河水的涛声,空气里满是紧张的气息。我的任务很明确:击发一红一绿两颗信号弹,指挥部队全员装备轮渡。可直到任务前夕,我才领到那支双管信号枪——在此之前,我连它的模样都没见过。
攥着陌生的枪身,手心的汗洇湿了防滑纹。我急匆匆跑去请示参谋长,他头也不抬地摆手:“找作战参谋去,他懂这个。”作战参谋倒是热情,拿过枪比划着教我:“看到没?这管装红弹,那管装绿弹,扣扳机就打。”我照着他的话装填、瞄准,“嘭”的一声,红色信号弹拖着浓烟蹿上天空,像一团烧红的炭火刺破灰云。
可就在我准备发射绿色信号弹时,却傻了眼——扳机扣不动了。低头一看,另一管的绿弹明明还在,可无论怎么摆弄,枪身都纹丝不动。作战参谋凑过来,拧着眉捣鼓着,额角也冒了汗:“抱歉,我也没见过这双管型号……”
岸边的部队还在等,风卷着柴油味吹过来,远处的炮车已经启动了预热。我盯着那支卡壳的信号枪,脑子里飞速转着:不能拆枪,时间来不及;难道是装弹角度错了?我咬咬牙,小心翼翼地拔出那枚绿弹,重新对准弹仓口,用掌心轻轻一托,听见“咔哒”一声脆响——弹仓锁住了。
再次扣动扳机,绿色信号弹应声而出,在红色信号弹下方炸开一片翠绿,像河面突然升起的烟火。车轮碾过渡口的船板,轰鸣声渐渐远去。我握着信号枪,后背已被冷汗浸透,那是第一次真切体会到:手里的信号枪,连着的是整支部队的节奏。
第二次用信号枪,是在从滨海赶赴射阳高炮靶场的中途,必须完成系列科目演习。凌晨一点的紧急集合号刺破夜空,我跟着参谋长、作战参谋和驾驶员,沿着射阳河往演习区赶。越野车在土路上颠簸,车灯劈开浓重的夜色,夏夜的风格外凉爽。
第一个演习项目,参谋长命令“快速通过炮火封锁区”,预定信号是两颗红色信号弹。作战参谋传令:“快,打两颗白色信号弹!”我一愣,刚要确认,他再次肯定:“没错,就是二白!”
我不敢耽误,立刻装填信号枪。第一颗白色信号弹击发的瞬间,我就知道坏了——发射角度太低,那团白光没冲上天空,,“嘭”地一声落在河对岸一间民房旁。刹那间,刺眼的白光把黑夜照得如同白昼,我吓得魂都飞了:射阳河河宽水深,周围全是荒草,万一引燃民房,后果不堪设想。
我攥着信号枪僵在原地,直到白光渐渐熄灭,才发现后背的军装已被冷汗浸透。更糟的是,信号失误后,部队居然半个小时没动静。参谋长命令联系前方,得到的报告说:“部队以为是核污染信号,全员穿戴防化装备就地卧倒了!”
作战参谋被参谋长训得头都抬不起来,站在旁边一声不吭。我心里也五味杂陈——既后怕那差点酿成的事故,又觉得哭笑不得。后来才知道,是作战参谋连夜轴转搞混了指令,把“红色”记成了“白色”。
那支双管信号枪,不像五六式冲锋枪那样能在靶场上建功,也不像五四式手枪那样随身护卫,却在两次演习里,给我上了最生动的一课:信号枪从来不是冰冷的工具,它连着责任,连着信任,甚至连着无数人的安危。
如今我早已脱下军装,那些枪也都交回了部队,但每次想起淮河上空的红绿烟火,想起射阳河边晃眼的白光,指尖似乎还能感受到信号枪的重量。那重量里,藏着一个士兵最初的慌张、成长的勇气,和永远刻在骨子里的——对使命的敬畏。 (吴春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