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来了，盐场又到了捕鱼捉虾的好时节。
　　傍晚，温柔的晚霞映红了半边天。那红色淡淡的、软软的，像母亲织的老布一样铺开来。夕阳的余晖洒在波光粼粼的盐田上，一片一片的水面泛着碎金子似的光。空气里飘着咸湿的卤香，吸一口，满鼻子都是盐滩特有的味道。门前的方桌上，我和父亲早早吃过了晚饭。母亲在一旁收拾碗筷，叮嘱父亲早去早回，又给我披上一件薄褂子。
　　父亲把柴箔、木板、鱼兜、铁锹一样一样放到推盐车上。柴箔是新编的，荆条刮得光溜溜的，闻着一股草木气。木板是旧门板改的，用了好几年，边角磨得发黑。父亲弯腰检查了一遍，又用手摁了摁柴箔的绑绳，这才直起身。他推起小车，我背上鱼篓——鱼篓是柳条编的，比我的半身还高，背起来沉甸甸的。我紧跟在父亲身后，沿着池堰，迎着夕阳，朝滩后的夹滩走去。那年我八岁。
　　池堰窄窄的，两边都是亮汪汪的盐田。水里映着天上的云，红一片黄一片的。偶尔有不知名的水鸟从田埂上扑棱棱飞起来，叫两声又落下去。父亲走得不快，车轮在土路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我踩着他的影子，一路数着脚下的土坷垃。
　　大约走了半个小时，我们到了夹滩的进水口。进水口有两米来宽，是盐田蓄水和放水用的口子。父亲把小车停在一边，卸下柴箔和木板，搁在进水口的边上。他站在水中，弯腰把柴箔斜着插在下游。柴箔的底部紧贴泥土，不能留缝，不然鱼虾会从底下溜走。
　　然后他拿起铁锹，开始挖掉进水口前方的泥土。他挖得很仔细，一锹一锹的，不急不躁。泥土要挖到比水面低十公分左右——这是父亲教过我的道理：挖深了，水流太急，容易冲倒下游的柴箔，甚至可能把口门冲垮，那就白忙活了；挖浅了，水流太缓，带不动鱼虾，辛辛苦苦等一晚上，也捞不着几条。父亲不是头一回淌鱼了，手上的分寸拿捏得准，心里自然有数。
　　淌鱼口门的泥土平整好后，他又把木板平压在口门底部，用淤泥塞紧木板和泥土之间的空隙。每一道缝都抹得严严实实。最后，他铲去木板前边的那道挡堰，让水顺顺当当淌出来。水流不急不缓地流过木板，泛起一层细小的白沫，又稳稳地流向柴箔。父亲直起腰，看了看，点了点头。一切准备就绪，只等鱼虾顺流而下了。
　　我站在送水道堆上，静静地看着父亲熟练地忙活。他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在夕阳最后一抹光里亮晶晶的。我心里盼着鱼虾快些来，又觉得这等待本身也是美好的。
　　天渐渐暗了下来。父亲带我走到送水道堆坡上的简易小舍里坐下。那是用芦苇和旧草席搭成的防风屋，矮矮的，刚好容得下两个人。地上铺了一层干草，坐上去软软的。父亲点着了一支烟，红红的烟头在黑暗里一闪一闪的。耳边是哗哗的流水声，远处的滩涂上传来野鸭嘎嘎的鸣叫声，忽远忽近。近处草丛里，虫儿唧唧地叫着，像是在拉家常。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听着反倒让人觉得安静。
　　过了大约半个小时，天色完全黑了。月亮还没上来，星星倒先露了头。忽然，我听到柴箔上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是鱼蹦跳的声音！父亲不慌不忙的站起身走到口门前。他拿起鱼兜，借着微弱的星光，利索地往柴箔上一操，兜底一抬，几条银闪闪的鱼儿就在兜里乱跳了。他转身反扣进鱼篓子。鱼篓就固定在水边，大半截浸在水里，这样鱼虾能一直活蹦乱跳的，保持鲜活。
　　第一波淌下来的鱼虾不多，也就三四条，多半是小丁鱼和沙光鱼。父亲操完鱼，回到小舍坐下，我也跟着回去。他没有说话，只是在草席上挪了挪身子，给我让出更软和的地方。
　　月亮不知不觉挂上了天际，圆圆的，亮亮的。星星眨着眼睛，像是也在看我们淌鱼。银色的月光洒在静静的水面上，洒在茫茫的后蒸发滩上，也洒在父亲宽厚的脊背上。风小了些，只剩下流水声比先前更清晰了。
　　鱼虾渐渐多起来。柴箔上的响声越来越密，不再是零星的噼啪，而是一阵接一阵的哗啦声。父亲操鱼的次数也越来越频，一趟一趟地来回。他弯下腰，操一兜，倒进篓子，又弯下腰，再操一兜。动作又快又稳，仿佛稍慢了，柴箔就要被鱼虾压垮了似的。我看到他的背影在月光下一弓一直，一弓一直，像拉满了弦的弓。
　　到九点多钟，鱼篓就满了。父亲直起腰，长长舒了一口气，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的汗。他走到进水口前，先撤掉木板，用铁锹把口门里的淤泥打实，堵住水流，然后收起柴箔，抖掉上面的杂草和泥星。每一件工具都冲洗干净，放回小车上，动作干脆利落，一气呵成。
　　他提起水边的鱼篓，沥掉多余的水分。篓子上层的鱼虾欢快地蹦跳着，在月光下闪闪发亮。一旁的我早忘了困倦，蹲在鱼篓边看不够。有小丁鱼，有小鲈鱼，有沙光鱼，有白米虾，还有几条小鳗鱼，挤挤挨挨的，闹成一团。我心里暗暗高兴——好几天的美味又有着落了。
　　父亲把沉甸甸的鱼篓搬上小车，又把柴箔、木板、铁锹一样样码好。他推起小车，踏着银色的夜色，走在回家的池堰上。车轮又吱呀吱呀地响起来，比来时沉了许多。
　　我跟在父亲身后，默默地走着，看到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铺在池堰上，于是就踩着他的影子走。夜风里又飘来咸湿的卤香，还夹着一点鱼腥气。远处盐圩里的灯火一闪一闪的，像地上的星星。
　　我一辈子也忘不了那个夜晚。　（许可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