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芒种地里无青苗”——这句农谚像一把钥匙,轻轻一转,便打开了我记忆的闸门。它的意思是,到了芒种节气,前茬的早熟作物(如小麦、蚕豆、油菜)已经收割完毕,而新播的夏种作物(如水稻、玉米、薯类)还未长出青苗,田地暂时呈现出一段“无青苗”的空档期,正是“抢收抢种”最繁忙的节点。然而如今,作物似乎普遍晚熟,到了芒种,才刚迎来小麦大面积收割的序幕。前几天回老家,看见农田里穿梭不停的收割机,一下子勾起了我对过去割麦场景的回忆。
我家那三亩七分二厘的自留地,曾经承载着一家人全年的期盼与梦想。还记得1983年麦收的第一天,天还没亮透,父亲就起了床,在院子里“嚓嚓”地磨着几把镰刀,直到刀刃闪着冷光。母亲则烧好了两壶开水,兑上酸梅粉,调成酸甜可口的酸梅汤,又煮了几个鸡蛋,顺手带上了为麦收特意准备的粽子。酸梅汤的酸甜与粽箬的清香交织在一起,飘散在清晨的薄雾里,成为我对麦收最深刻的味觉记忆。
当第一缕阳光洒向麦田,我们早已躬身其间。镰刀割过麦秸,发出此起彼伏、节奏清晰的“沙沙”声,金色的麦浪在我们面前一片片倒下。父亲因手术后身体还未完全恢复,只能跟在我们的后面勉强捆扎麦把。每一次弯腰,他都要用手撑着膝盖借力,喘一口气,却始终不肯停下。麦芒如细密的针尖,扎进汗湿的皮肤,又痒又痛。烈日当空,每一滴汗水都是对每个人耐力的考验。
我的手掌很快磨出了血泡,腰背又疼又酸直不起来。偶尔偷闲,坐在田埂喝一口酸梅汤,吃一个鸡蛋。那酸甜顺着喉咙滑下,疲惫的身体仿佛瞬间注入了力量。回头望去,母亲始终保持着弯腰的姿势,在不停地挥舞镰刀,草帽下已是一脸的汗水。
收割只是开始。将麦把运往晒场的过程,至今想起仍让我肩膀上的肌肉隐隐发酸。扁担两头各挂四五个麦捆,沉甸甸地坠着,每走一步,肩头便是火辣辣的疼。麦子割后留下的头二寸高的秸秆、高洼不平的田埂土块更是硌着脚底,汗水淌进眼睛里,我只能眯着眼数步:一百步歇一次,再一百步歇一次,再一百步就能走到学校操场堆放麦子的地方。从田埂到操场的一里多地,是用脚步丈量出来的收获的重量。
学校的操场西北角,麦垛渐渐堆起,如同一座金色的小山。忙碌了一整天,终于到了收工的时刻。也许是酸梅汤喝得太多,鸡蛋和粽子也吃了不少,回到家时,竟一口晚饭也吃不下,顾不上洗澡,只是匆匆洗了个脚,便瘫软在床上。夜渐渐深了,浑身弥漫着汗水和麦秸混杂的酸臭,连翻身的力气都已耗尽,在一天的极致疲惫中,沉入了漆黑而香甜的梦中。
脱粒的日子总是格外热闹。邻居们不请自来,拿着铁叉、木锨、扫帚,像赶集一样聚到场上。我们邻里有个不成文的习惯,不管是哪家麦子脱粒,总会有不少邻居前来帮忙,都是义务活,否则单单靠全家的几个人根本无法完成,谁家脱粒,大家都来搭把手,你帮我、我帮你,从来如此。
手扶拖拉机“突突突”地喷吐着滚滚黑烟,皮带轮飞转,带动脱粒机隆隆作响。麦穗被一把一把喂入那轰隆作响的机口,金黄的麦粒便哗哗倾泻而出。我们组成一条匆忙运转的人链——有人弯腰传递沉甸甸的麦把,有人利落地拆开扎草,两人协力将麦把投入脱粒机,还有人弓着身,一铲接一铲地将脱粒机肚下涌出的麦粒铲到一旁;清完麦粒的秸秆被铁叉高高挑起,一路小跑送到十几米外的地方堆叠起来。没有哪个环节容许片刻喘息,每个人都在尘土与轰鸣中不停地转。
灰尘混着汗水,在脸上和成一道道泥痕。鼻孔被污浊塞满,每一次呼吸都粗重而灼热。头发、眉毛、脖颈,到处沾满了碎秸秆与芒屑。浑身上下,只剩眼白和牙齿还看得出颜色……
脱粒结束,父亲拿出香烟,一一递给会抽烟的乡邻,嘴里不停说着:“感谢了,感谢了——”
晒麦是最需要耐心的工序。我把麦粒摊在操场泥地上,隔个把小时就用推耙翻一次。父亲教我咬麦粒判断干湿——放在嘴里咬一下,“咯嘣”一声脆响,就算已经基本干了,否则存放个把月就会发霉。最令我吃力的是扬场:看准风向,一锨扬起麦粒,空中仿佛拉起一道金色的瀑布,麦壳和碎秸秆随风远去,饱满的麦粒则“沙沙”落地。近两千斤麦粒,要扬上近两个小时。扬完时,那双手、那个胳膊的酸疼可想而知。
麦子晒得焦干、扬得溜净,除了备足要上交的“皇粮”,余下的便该归仓了。母亲翻出带补丁的麻袋和印着“尿素”“碳酸氢铵”字样的化肥袋,她撑开袋口,我用畚箕将麦粒“沙沙”地灌进去。每装满一袋,母亲就利索地用麻绳扎紧袋口,打个结,再拍两下——这是庄稼人扎口袋特有的动作。
父亲借来邻居家的平板车,十几口袋粮食将车轴压得“吱呀”作响。母亲在后面推,我弓着身子在前面拉。轱辘碾过坑洼土路,一路吱吱呀呀。空气中弥漫着麦粒的太阳味与泥土的气息——那是一种让人安心的、丰收的味道。
到家后,一袋袋麦子被摞在墙角。它们要在这里静静等待,等到中秋月圆,等到年关飘雪,再被送去加工厂,变成雪白的面粉,蒸出暄软的馒头——那是另一个让人期待的仪式了。
如今,联合收割机只需大半个小时,就能完成我们当年几天的劳作。可我依然常常梦见那些画面:母亲弯腰割麦的背影,扬场时我在阳光中的轮廓,邻居们互相帮忙时温暖的笑容。那些混合着汗水与欢笑的麦收记忆,就像一粒粒饱满的麦种,永远埋藏在最肥沃的土壤之中。
那些日子,累,却特别真实。 (臧亚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