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芋的温情记忆
2026-06-23 07:11   浏览人次:

  一天,我接孙女放学回来,路上遇见老家一个熟人吴大哥,他在街上烤山芋卖。老吴告诉我说,他随儿子一家搬到县城里住,闲着慌,就做起了烤山芋生意。说着,他拿了一个烤好的山芋给我孙女,孙女高兴地吃着说道:“真香!”的确,那烤熟的山芋香味正在空气中弥漫着。
  其实,一年四季都有烤山芋。但是,平时吃和冬天吃,总感觉差那么一丝丝说不出来的滋味。似乎冬天的烤山芋格外醇厚香甜。禁不住让我回想起泥土里山芋的温情记忆。
  山芋,属薯蓣科,块茎细长圆柱形,表皮粗糙,质地硬糯。有的地方又叫作红薯、番薯或地瓜。在那个贫困的年代,山芋曾经作为主食,让老百姓填饱了肚子,养育了我们的童年。那个年代的人,对山芋都有着特殊的情感。
  记得小时候,生产队的大田和每家自留地里都有栽种,除了人吃,还喂猪。在那个食不果腹的年代,山芋成了人们的主粮。
  每年开春时节,乡亲们把山芋藤剪成段,斜插在垄行里。新翻的泥土还带着潮气,藤苗喝饱雨水就噌噌长。到盛夏时节,藤蔓爬满了垄行,墨绿的叶子像一把把撑着的小伞。这时要掐掉些藤尖,好让山芋生长。我记得母亲常把掐的山芋嫩茎抓回家,撕去外皮,和青椒爆炒,煞是好吃。我会随母亲一起下地掐,常把山芋藤做成项链挂在耳朵上,凉凉的,那感觉至今没忘。 
  深秋季节,辽阔的田野里只剩下晚熟的山芋还坚守着自己的岗位,山芋藤裹挟着零散叶子依然匍匐在大地上,等待着收获。远远地望去,那绿色的山芋藤蔓之下根下长着山芋,把山芋行拱起一道道缝隙,似乎要破土而出。
  霜降来时,山芋叶子打蔫了,立马由绿变黑,此时,就该刨山芋了。那排列整齐的山芋带着新鲜的泥土,躺在地里,对农民来说,就是从土地深处挖出来的宝藏。
  儿时的记忆里,收获山芋的日子是我们最期待的季节。山芋下市时,我跟着父亲给生产队刨山芋。父亲挥着大锹,一锹一锹挖下去,泥土裂开,白皮的、红皮的、紫皮的山芋带着泥土的清香,挨挨挤挤露出来,我拽着山芋的藤根,使劲地往上提,提出来后去掉山芋身上的泥土,集中撂到一起,山芋逐渐堆成小山。剩下的藤叶也不浪费,到家后母亲把它切成碎片,拌上米糠,又是猪崽的美食了。那时候生活很苦,经常吃不饱。于是,等大人们刨完运走了山芋后,我们小孩就会带着篮子和草抓子去拾田野里遗落的山芋,用以充饥,贴补口粮的不足。
  山芋收市后,家家就开始变着花样吃,蒸山芋、煮山芋粥、熬山芋茶、晒山芋干……山芋吃到嘴里,软软糯糯的,香甜可口,满足了我的胃……可是山芋那么多,一时吃不完,冬天又来临了,怎么办呢?山芋窖就派上用场了。那时候家家户户都挖山芋窖,储存山芋之前,先在窖子里放些稻草或塑料膜。然后再把山芋放进去,最后用盖子把窖口封紧,蒙上薄膜,防止进水,这样,山芋就可以安然过冬了。       
  以后再吃山芋,就要从山芋窖里拿。由于大人身高体壮,进不了窖,拿山芋就成为我们小孩的活了,我们小孩拿着篮子爬进去取,再把山芋端到窖门口,让大人们取走。
  到了冬天,奶奶常把山芋煨在灶灰里,用三餐的余烬慢慢焙烤。等我们放学回家,奶奶就用火叉从锅膛里掏出微烫的山芋,表皮虽然完好,内里却已化作蜜糖。听着她“慢点吃,别烫着”的叮咛,我心里满是温暖。
  山芋削皮后,放置一段时间,因为氧化反应‌引起的酶促褐变,虽不影响食用安全,但不好看。‌‌难怪看不到头一天晚上母亲削山芋皮的身影,原来,母亲总是第二天早早起床削山芋,煮早饭。这让我看到不辞辛苦的母亲,每日为我们一大家的生活默默付出辛劳。
  山芋吃法有很多种,生的可以吃,有脆脆甜甜的味道,熟的吃更绵软香甜,滋味悠长。可以剁成段子煮山芋粥,也可以砧成串子煮山芋饭。冬天可以揉山芋渣(里面放些玉米屑子)。又可以劈成条状晒山芋干,作为来年春天的主要食粮。还能磨成粉做山芋粉,进而加工山芋粉丝。特别地,焖好的山芋,放点面(最好是糯米粉)和作料做成山芋团,那可是一道美食,常成为饭店的招牌点心呢。
  如今走在城市街头,烤山芋的香气更是诱人。每次捧着热乎乎的烤山芋,我总会想起爷爷和父亲弯腰翻晒山芋干的背影,想起奶奶灶膛里跃动的火光,想起母亲每日早起揉的山芋渣和煮的山芋粥。原来食物的灵魂从来不在于它是否珍稀、昂贵,而在于它能串起时光里的温情。寻常食材因为有了情感的发酵,便成了世间至味。
  从田间的充饥粮,到游子的乡愁寄托,山芋恰是这片土地变迁的滋味注脚。当夕阳为晒场镀上金光,那些深埋土里的甜蜜仍在静静生长,等待某个冬日,再次温暖归人的心房。
  今天,当闻着吴大哥那铁皮筒烤炉飘来烤山芋的香味,我驻足好久,深深地呼吸着,把山芋特有的味道揽入怀中,那香味里藏着一代人对它深深的怀念。我就会想到那山芋在泥土里默默生长,把最甜的滋味悄悄酝酿。眼前突兀浮现乡亲们耕作收种山芋的身影,还有父母沾着泥土的粗粝手掌。 (顾立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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