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煤炉灶,又称炭炉灶,曾是我国城镇家庭的主流炊具。它取代草灶,不仅是炊具的更新,更堪称一场划时代的革命,标志着我国从农耕社会向工业社会的转型。相比草灶,煤炉灶使用简便、燃料浓缩、成本低廉,契合城镇家庭需求,仿佛为其量身定制。
我们这一地域的煤炉灶使用始于上世纪六十年代初,最早在东坎镇普及,随后推广至其他乡镇,沿用近半个世纪,直至九十年代被燃气灶取代。作为过渡性炊具,它在家庭炊具转型中承上启下的作用不容忽视。
上世纪八十年代前本地城镇家庭出生的人,对煤炉灶多有特殊情感。一日三餐的烧煮都依赖它,它陪伴人们度日、成长、见证成家,是家庭的贴心管家与爱心天使,成为许多人心中的依皈。
老家獐沟启用煤炉灶,始于县里在此设立煤炭供应站。獐沟地处正红和陈铸之间,水系发达,篆河南连射阳河、北通张家河,水路运输便利,供应站可兼顾周边地区。供应站占地约三十亩,除临河一侧外,其余三边用铁丝网围起,靠公路侧设大门供出入,负责獐沟、正红、陈铸三地的煤炭供应,凭计划购买。
建站初期,县燃料公司从山西调运煤炭:先经火车运至南京,再用货轮拖带十只铁皮船,沿镇江、高港、邵伯、盐城、阜宁水路运送,每船载煤200吨,合计2000吨。卸货时,镇上搬运站劳力不足,由公社组织邻近大队青壮年突击,两天内便堆起三座煤山,场面热闹壮观。
供应站运营后,居委会向住户发放供应本,我家每月计划150斤,每天仅能烧5斤,需格外节省。父亲请祁师傅定做炉座,外公购置炉条、火剪等配件,还备了炉胆和耐火泥。为方便摆放锅具,父亲请人做了两只带圆圈的铁架当灶台。外公请堂舅装炉,从固定炉条、放置炉胆到填充耐火土、装炉盖,一气呵成。我和姐姐买煤回来,母亲便着手制煤块:拌入适量泥土(泥多影响燃烧,泥少易散),加适量水拌和(水多则煤块不成型),再用河蚌壳在门板上制作,晒干后存入大缸,以备取用。
生炉子是家庭主妇每日的头等事。母亲总是最早起身,将煤炉搬到户外,在炉膛内放入草料和干玉米棒点燃,加少许碎木块,待木块燃旺后添煤块,再用扇子对着炉门使劲扇,助煤块充分燃烧。晨曦中,全镇的炊烟升腾弥漫,那是生命的张力与生活的活力,宣告着新一天的开始。
上世纪七十年代后,经济煤(又称桶子煤、蜂窝煤)引入獐沟。它形如桶,盘上有十二个圆孔,比条块煤节能耐用。当时獐沟手工制作经济煤,东坎炭厂已实现机械生产。镇上人家纷纷请人制作脱煤模具,模具为钢质,操作时将套体填入煤料,压实后脱模成型。经济煤专用炉灶在杂货店有售,规格统一,成了抢手货,无需家庭再自行定制。
我时常怀念煤炉灶年代的家庭温暖,几件事至今历历在目。读小学时,冬天异常寒冷,我衣着单薄,手背冻肿得像馒头,握不住笔。母亲每晚让我在煤炉灶旁烤火,涂擦生姜汁消肿,虽只能缓解一时,却满含关爱。冬季早上生炉做饭赶不及上学,母亲便晚上多煮些粥装入热水瓶当早饭;还编了稻草饭焐子,将煤炉灶上煮好的饭保温,中午放学回家,总能吃上热气腾腾的饭菜,暖意直达心底。
在人类历史长河中,煤炉灶是一朵短暂的浪花;在前行路上,它是一抹过往的风景。它土气简朴、低调奉献,未及告别便悄然隐退。
如今燃气灶已走进寻常百姓家,偏远农村也不例外,改革开放让我们告别了煤炉灶年代的清贫。但无论时代如何变迁,我们不会忘记煤炉灶曾与我们朝夕相伴、风雨同舟。致敬它,是弘扬那时热爱生活、勤劳俭朴的家庭情怀;是传承不畏艰辛、乐观向上的人生态度,提醒我们在富裕生活中保持富而不奢、裕而不侈,永葆艰苦奋斗的本色。 (刘德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