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是公社小社员来,手拿小镰刀呀,身背小竹篮来,放学以后去劳动,割草积肥拾麦穗,越干越喜欢。哎嗨嗨,哎嗨嗨,贫下中农好品质,我们牢牢记心间,热爱集体爱劳动……”七十年代,我们常听到广播里播放这首歌。
上世纪七十年代的滨海农村,家家户户在门前或屋后搭着猪圈。几乎每家都养猪,少则一两头,多则七八头。我家因劳动力有限,通常只养一两头。生产队分的粮食根本不够人吃,更别提猪了。那时候,猪最爱吃的米皮糠尤其稀缺——稻子分得少,米皮糠自然就少。于是,“割猪草”这个任务,就落在了我们姐弟三人的肩上。
每天放学后,第一件事就是背起竹篮、拿起镰刀,奔向村头的田野。春夏秋三季,大地是如此的慷慨,不断生长出野菜野草,可割草的孩子也多。我们常常要低着头、弯着腰,在田埂河岸搜寻个把小时,才能勉强装满一篮。回家后,把猪草放在砧板上剁碎,拌上一点点金贵的米皮糠和剩饭泔水,便是一顿像样的猪食。
猪虽贪吃,却也不是什么都吃。我们渐渐摸出了门道:刚收过庄稼的地里,猪草长得最肥嫩。我们把这些“宝地”悄悄记在心里,隔几天就去割一茬。而那些不懂行的孩子,跑上半天也割不满篮底,只好眼巴巴瞅着别人篮中的收获。
冬日降临,万物萧条,四野望去,几乎看不到半点鲜绿。这时,我们便扛起铁锹,走进人家已收过的山芋地,一锹接一锹,耐心翻找那些被遗漏的小山芋、断落的藤蔓与残根。捡回来的小山芋,模样周正的就仔细收好,等到第二天清晨,一家人围坐蒸熟了吃;那些破损的、残缺的,则洗净入锅,煮熟后捣成糊状,添加一些米皮糠给猪吃。山芋藤呢,摊在日头下晒得干透,再挑去东南边几百米李运友家的加工厂打成碎糠,拌上些许麸皮。这般粗糙的食粮,虽远不及鲜草可口,却也能让圈里的猪,勉强熬过那段漫长的寒冬。
其实猪草最多最肥的地方,是生产队的玉米地、高粱地和棉花地。那里长满肥嘟嘟的马齿苋、锯齿状的七角菜、粘人的鬼针草、嫩绿绿的蕖菜……但我们很少敢去。每个生产队都派有“看青人”看守,我们最怕的是“王二爹”。
“王二爹”大名王长轩,他曾在黄克诚部当战士,做过黄克诚的警卫员,一次战斗中被炸断右腿,被评为二等甲级伤残军人。他走路一瘸一拐,大人小孩当面恭恭敬敬喊“王二爹”,背地里却都叫他“王二瘸子”。他是个六亲不认的人,满嘴的胡子,整天叼着一个小烟袋,身边还总跟着一条机灵的小黑狗。我们才蹑手蹑脚溜进地头割上几把,狗便狂吠起来。王二爹顿时骂骂咧咧地追过来,我们毕竟才八九岁,吓得背起篮子拼命逃,有时摔了跟头,猪草撒了一地,也顾不得捡,连滚带爬地哭喊着奔回家。即便每次都能侥幸逃脱,但心里的阴影怎么也挥之不去。说实话,王二爹腿脚不便,走的再快也跑不过我们,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的一声大喊,竟然让我们的腿脚全软。
星期天为了多割些猪草,我们常约上伙伴跑远路。姐姐说她最远曾走到六七里外的邻村汛东、泥螺大队那一带。父亲说,他年轻时还和五叔、六叔骑车去十几里外射阳县临海八大家割猪草,一整天的起早贪黑,每人都能驼回两麻袋肥嫩的猪草。
生产队有个专门养猪的场子,一排猪圈里有十几个猪舍,大约有七八十头猪,老远就能闻到猪场里的骚味。我们平日里割来的猪草,除了喂自家养的猪之外,多余的还能交到生产队里去换工分。猪草要一一过秤,按斤两折算成工分数——大约十斤算半个工,算成钱也不过两三毛,数目虽然不大,但积攒到年底,总能多分一些粮食,对家里也是个贴补。
往生产队交猪草时,我们这些孩子也常会动些小心思。有时候,悄悄在篮子底放上两块砖头或一些泥土快,上面再厚厚铺一层猪草,这样一来,过秤时的分量就“自然而然”重了一些。负责收猪草的通常是队里的干部,有时是队长,有时是会计,有时候是保管员。有一回,帮我称重的正是保管员严建虎。他朝我篮子里瞥了一眼,显然看出了那点“把戏”,却没点破,只是默不作声地过了秤。原本只有五六斤的猪草,竟称出了十四斤的重量。等我倒出猪草时,他特意走过来,压低声音说:“下次可别再掺东西了啊。”我脸上一阵发热,小声应了句“嗯嗯”,就赶忙趁着没人注意,匆匆倒净猪草,背起篮子一溜烟跑了。
自那以后,我的篮子里再也没放过砖头、泥块这类沉东西。不过,偶尔还是会往篮底铺些很容易就割到的水草,再在面上盖一层正经的猪草——也算是心里那点小机灵没完全收起,只是方式“温和”了许多。
如今,农村养猪大都变成规模化养殖,颗粒饲料取代了青草野菜。猪肉也没有从前的香味。乡野间路边沟旁的猪草依旧年年生长,郁郁葱葱,却再无人问津。每次看到这样的场景,我总是自言自语:哎,以前要是有这么多猪草多好啊!
割猪草,是那个年代农村孩子共同的宿命与记忆。它写满生活的艰辛,也藏着我们最初的成长。每当我回首往事,那些奔跑在田埂上的身影、那些沾满草汁的双手、那些风吹草动的田野……仿佛从未随岁月走远,仍鲜活如昨。 (臧亚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