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永祎
尘世间有些相逢,起于偶然,却绵延漫漫平生,恰似一湾温润悠长的流水,静静浸润着生命的褶皱。这种缘分,不求轰烈盛大,藏于烟火日常,经岁序反复淬炼,愈显醇厚绵长。对于无数羁旅异乡的滨海儿女而言,这份牵绊始终与桑梓故土紧紧相依。纵然山海阻隔了行迹,却斩不断精神世界千丝万缕的牵念。于我而言,《滨海日报》便是这样一处精神津渡,那浸着油墨清芬的乡邦纸页,成为妥帖安放我万千羁旅愁思的心灵原乡。
半生行旅,我览过长城雄峙,踏过江南烟雨,长久客居南京。数十载伏案笔耕,文字散见于南北诸多报刊,阅尽世间城郭灯火,遍览四方山河风物,也收获过各地读者的回响。可我心底始终存着一份朴素的执念:盼望自己呕心凝就的文字,能够传回故乡,落入家乡读者的眼底。这份期许无关浮名薄利,只是心底一份赤诚的念想,盼望故乡能够听见我的心声,窥见我的思虑与感怀。纸页默然,墨字传情,悠悠数十寒暑,一篇篇文稿见诸报端,一字一句,皆是我与故乡剪不断的精神羁绊。
当下媒介迭代日新月异,电子荧屏占据了大众绝大多数阅读时光,信息流转轻快迅捷。可纸质报刊独有的温度,终究无可替代。一卷报纸握于掌心,墨韵浸润纸页,文字化作可触可感的实体,可供珍藏,可供传阅,可供反复品读。对于客居外地的滨海儿女而言,一纸乡报,便是一方故乡天地。展卷细读之际,仿佛仍能嗅见家乡泥土与河川独有的气息。它早已不止是信息的载体,更是跨越山海的纽带,将客居之地与魂牵梦绕的故乡紧紧相连。我与《滨海日报》的情缘,便在这缕缕墨香之间徐徐铺展。
这份结缘,始于一场阔别经年的同窗雅聚。岁月倏忽,昔日少年各赴前程,求学谋生,散落四方。再度相逢,大家鬓边已染上了岁月风霜。少年时的意气,被尘世烟火慢慢沉淀,每个人身上都镌刻着半生奔波的印记。旧友围坐,乡音萦绕耳畔,褪去了异乡客套的疏离,一开口便是熟稔的腔调。年少读书的点滴、故土烟火的记忆纷至沓来:响坎河畔奔跑的身影,校园琅琅书声,街巷此起彼伏的叫卖,故乡四时流转的风物,一幕幕在心头翻涌。万千感慨郁结胸中,千言万语难以尽述。聚会散尽,我铺纸研墨,把相聚时的万千心绪落笔成文。
彼时的《滨海日报》尚是简约朴素的小开版,版面质朴,却滋养了一众本土文学爱好者。我的这篇习作有幸刊发在三版“清水河”副刊。时隔多年,那张报纸的模样依旧清晰烙印在我的记忆里。泛黄纸页间浮动着淡淡的油墨气息,“清水河”三字自带流水般的诗意,仿佛故乡的河川穿透纸卷,缓缓漫涌而来。拿到样报的那一刻,我心底满是平实的欢喜。那并非文章发表的狂喜,而是一腔心绪终于在故乡媒体落地的安然。这一次刊发,是我将心绪托付乡邦报刊的开端,这份初遇的感动,历经岁月冲刷,依旧历久弥新。自此往后,“清水河”副刊便成了我精神世界里时时回望的港湾。
往后岁月,我笔耕不辍,文字陆续登上各类报刊平台。多篇作品刊发于《人民日报》《光明日报》《中国国家地理》《天津社会科学》《青海社会科学》《江苏社会科学》等刊物,我也曾应邀做客央视中文国际频道,录制《梦里水乡江南镇》专题访谈。当我的文字与荧屏传出的声响传向四海,也牵动了故乡的目光。滨海县新闻宣传中心专程派记者远赴南京,到访我的办公室。
犹记金陵那个午后,暖光透过窗棂洒落在案头,窗外梧桐枝叶婆娑,和风拂动树梢,细碎光影在桌案上缓缓流转。在六朝古都的氤氲风物里,我们促膝长谈,畅聊半日。我们谈及文字创作,探讨文学审美,叙说江南山水人文,也道出了在外工作的滨海儿女那份挥之不去的故乡情结。记者带来了诸多滨海的新鲜讯息,讲起城市迭代、街巷变迁与故土的人事点滴。我身居南京,与故乡山水遥隔,平日里只能从亲友处零星知晓家乡近况,而此刻,鲜活温热的家乡故事扑面而来,恍惚间已然置身于东坎老街。我们畅谈创作初心,论及文字扎根乡土的精神底色,聊世人向外瞭望大千世界,亦频频回望来时根脉。采访结束后,记者文思泉涌,一挥而就,洋洋洒洒的长篇通讯《笔尖涌动时代潮》,刊载于2011年9月2日《滨海日报》“华夏大地滨海人”版面,因内容厚重丰盈,几乎占去一个半版。
报社将样报邮寄到南京,我拆开信封捧读报纸时,百感交集,心潮难平。这不仅仅是一篇人物报道,更是故乡对身居外地的滨海人一份温情的记取与接纳。相隔数百公里,故乡一如既往重视在外奔波求索的滨海之子,不惜留出大块珍贵版面,记录我们异地耕耘、笔耕求索的点点足迹。这份认可远胜世间虚浮声名,饱含着故乡的深情厚谊。
情缘一经开启,便如江河奔涌,愈发深厚。2015年,《滨海日报》专门辟出整版推出我的作品专辑,一次性刊载三篇风格迥异的代表作:《现代故事·古典情调·美学盛典》《旗袍如伞,撑开江南之秀》《行小桥流水之笔,著杏花春雨文章》。纸媒时代版面资源弥足珍贵,整版副刊向来留给众多本土创作者。据报社同仁告知,以整版专辑集中刊发个人多篇作品,在《滨海日报》的办报史上尚属首例。这份厚重的礼遇,无关个人虚名,而是故乡对文字的敬重,是桑梓愿意留出一方纸页,容纳我们的所思所感。故乡以此告诉我们:无论行至多远,你的思索、你的笔墨,在这里终有归处。
自此,我与《滨海日报》的文字往来便全然顺畅。无数篇文稿跨越山海,奔赴家乡编辑部。早年尚有纸质稿件封入信封,翻山越岭寄往滨海;待到通讯日渐便捷,便换成一篇篇电子文稿辗转传递。隔着迢迢距离,编辑与我推敲字句、打磨文稿,反复再三,直到瓜熟蒂落。我曾粗略统计,自第一篇习作见报至今,刊发的文章已近百篇。体裁丰富,题材广博,既有江南山水的美学思辨,也有童年故土的烟火追忆,涵盖人世感悟随笔与文艺评说。纵使笔下世界包罗万象,文字的精神原点始终扎根滨海大地。笔墨可以驰骋万水千山,灵魂的锚却永远停泊在故乡岸畔。《滨海日报》也因此成为我寄托乡思最重要的文字载体。
烟水江南远:于湖山文墨探溯乡愁本源
常有世人心生疑惑:我祖籍宝应,成长于滨海,是土生土长的江北子弟,自小在老街小巷里长大,耳畔萦绕江淮乡音,缘何笔下总眷恋着江南烟雨水乡?不少读者读我的江南系列文字,以为这份偏爱只是久居江南带来的浸染,却忽略了我本就是江淮滩涂养育的子弟。我对江南的倾心,最初确实源自大学时期观看的《小城之春》《早春二月》,银幕之上白墙黛瓦、小桥流水的诗意画卷,早就在我的心底埋下了向往的种子。
向内追溯精神本源才恍然醒悟:这份对江南的痴念,早已被故乡的流水镌刻进我的骨血。我的少年时光,日日浸润在响坎河畔。朝朝暮暮看河水汤汤,舟楫往来,这片河水滋养了一方土地。水孕育生命,亦孕育人文。江北河川与江南溪涧,精神内核本就一脉相通,同样以流水滋养烟火人间,也因水孕育出独有的人文气韵。江北滩涂河网纵横,水乡文化早已浸润进一方百姓的血脉。我凝望江南脉脉清波,本质上也是回望故乡奔涌的河川。江南是我眼中的诗与远方,故乡才是我精神的根脉来处。越是深入探寻江南文化,越能挖掘出心底深藏的乡愁。他乡湖山,成为映照我故乡情怀的明镜。我落笔书写江南,目光望向远方,实则是在不断回溯精神启程的原点。
2013年5月27日,央视中文国际频道播出访谈节目《梦里水乡江南镇》,时长近一小时,镜头游走在一座座古镇之间,娓娓铺陈江南古镇的建筑肌理、民俗风情与审美气韵。坐在镜头前诉说江南千年风华,我的脑海却屡屡浮现响坎河的潺潺流水。节目播出后,《滨海日报》的编辑主动与我联络,希望将访谈内容转化为纸上文稿。家乡读者格外看重家乡人登上央视这件事,报社也盼着把荧屏内容落于纸上,让父老乡亲共赏江南古镇的万般风韵。遗憾的是,录制之时并没有完整成文的稿件,我手头仅有一份简略的访谈提纲。几经辗转,我联系编导调取了现场速记素材。报社拿到资料后,编辑投入大量心力整理编排,最终在2013年10月11日,以整版篇幅刊发了对话体文稿《张永祎:梦里水乡江南镇》。荧屏流转的江南烟雨,就此化作了报页间的墨色文字。我在镜头前讲述江南,而家乡的报纸,早已把江南古镇的风月带回了滨海大地。
2019年,我的江南文化随笔集《水做的江南》付梓问世。这部书稿凝聚了我多年行走江南的思索,记录了我无数次踏访古镇街巷,于流水市井间沉淀出的感悟。新书甫一面世,《滨海日报》便将作家韩丽晴所作序言《思风言泉江南梦》,以及我以《划进水做的江南》为题的后记,刊发于“清水河”副刊,时间分别为2018年3月5日与2019年8月23日。此后,龙海秋先生围绕此书撰写的详细介绍《张永祎的梦里水乡》,于2020年8月27日见诸报端。这些文字刊发于故乡,引发了众多读者的共鸣。
依托这方副刊园地,我陆续写下对江南文化的思索,内容既有宏观的文化叩问,也有聚焦微观风物的随笔。宏观层面,我写下《我的江南美学观》拆解江南独有的审美密码,以《如诗如画的江南古镇》描摹古镇千年风骨,借《春风又绿江南镇》书写江南生生不息的生机;岁末回望,将2025年遍访古镇的见闻凝为《目之所及皆美好》。微观随笔则聚焦一处处古镇风物:《春风又绿瓜洲渡》触摸古渡口潮起潮落,《一眼望千年》于残砖碎瓦间感受岁月沉淀;探访木渎古镇,我写下《木渎:每一片风景都值得收藏》,捡拾街巷散落的诗意;漫步新场古镇,感慨沧海变迁,遂成文《从盐滩到桃源:新场古镇的千年蝶变》,记述盐碱荒滩蜕变为桃源胜境的传奇。
书写这些江南篇章的时候,我的心底始终存有一重对照。新场古镇从盐滩蜕变为桃源,总会令我念及滨海那片广袤滩涂。同样是在盐碱土地上生长出人间烟火,相隔异地却有着相通的生命韧性。一篇篇文字铺展开来,我由来已久的江南梦,也在家乡的报纸上缓缓舒展。
但我不愿江南文化只作为悬浮的远方景致,更渴望打通江南审美与故乡文化内在的精神脉络,让家乡读者看见江南水乡与江淮大地之间深层的精神联结。2024年12月26日,我应邀前往滨海县融媒体中心,开展“最忆是江南”专题讲座。讲座从十个维度系统阐释了江南承载的历史价值、经济底蕴、文化内涵与美学境界。现场坐满了融媒体中心的记者、主持人与编辑,众人满怀好奇地聆听这场江南文化分享。讲座中,我反复叩问一个命题:生于江淮滩涂的江北儿女,为何会对江南魂牵梦萦?我袒露了自己多年的精神求索,直接点出江南与故土之间隐秘相通的精神线索。
乡愁从来不是封闭狭隘的,它既可以依附于故土的一草一木,也可以投射到精神契合的万里山河。人们心中的精神原乡,不必局限于自己的衣胞之地。我们尽可向外奔赴广阔天地,于别处山河间照见故乡的影子。《滨海日报》以《著名作家张永祎来滨举办讲座》为题报道本次活动,将这场江南与江北的精神对话,传递给万千家乡读者。
江南烟雨万千,落笔千行,归根到底,皆是心底乡愁的向外延展。阅尽别处锦绣湖山,终会懂得:所有对远方风物的沉醉,都是对故土精神样貌遥遥的凝望。他乡山水如镜,照见的,依旧是源自桑梓的灵魂底色。
故梓温情在:于岁月尘痕撩动桑梓心曲
人的一生,记忆好似经时光淘洗的河床。那些刻骨铭心的片段,多半沉淀在少年岁月。岁月会磨平许多记忆的棱角,可年少时浸润身心的烟火百态,始终鲜活,不会随时光褪色。我在家乡生活了二十余载,而后赴南京求学工作,转眼已是四十余年。虽时常归乡,来去却总是匆匆,因此脑海中最为鲜活滚烫的画面,依旧是少年时代的街巷烟火。
东坎老街的青石板路,雨后泛着温润水光;老车站的汽笛终年回荡,见证着一代代人的别离归聚;盛夏里此起彼伏的蝉鸣,是滨海独有的夏日韵律;大排档蒸腾着烟火气,终日人声鼎沸、热气氤氲;还有醇厚地道的本土乡音“山芋腔”……这些细碎温热的片段,早已深深镌刻进我的感官记忆。纵使相隔数十载,阖上双眼,那些声息、气息、画面便扑面而来,成为我写作不竭的源泉。诸多追忆少年旧事的散文,我大多投寄给了《滨海日报》。我盼望这些行将消散的人间往事,能够借文字留在家乡的纸页之上。
《曾记同窗日月酣》追忆少年同窗的真挚情谊;《难忘滨中的老师们》感念谆谆授业的师长;《无巧不成“日”》捕捉俗世里妙趣横生的片段;《小小少年》回望青涩懵懂的少年心境;描摹市井烟火,《滨海大排档》记录市井喧嚣,《山芋腔》书写乡音独有的温度;漫步老城,《东坎老街,一个有故事的地方》揭开老街尘封往事;《记忆中的老车站》定格一代人离别归来的集体印记;盛夏来临,《当知了响起的时候》捕捉滨海夏日独有的声息。
其中《邰六爹》一文在家乡反响尤深。创作这篇散文时,我身在南京,某个寻常黄昏,都市喧嚣四起,脑海里忽然浮起童年熟悉的画面:邰六爹挎着竹篮走街串巷,悠长的叫卖声飘荡在旧时东坎的街巷。那是属于我们这一代人童年最熟悉、最动听的声音。心念一动,灵感奔涌,我铺写下鲜活的内心细节,很快就完成了文章,可落笔之后,心绪依旧久久激荡。稿件寄往报社后得到重视,很快便刊发出来,未曾想竟瞬间唤起大家强烈的集体共鸣。每每遇见同乡,总会有人谈及这篇文章;我回乡之时,不少人介绍我,都会说这就是写《邰六爹》的作者,这仿佛已然成了一枚鲜明的印记。我未曾料到,一篇短文打捞起这位平凡的市井小人物,竟唤醒了一代人共有的童年记忆。
诸如此类饱含烟火温度的文字日积月累,汇聚成七十五万字的长篇书稿《此情此景》。这部书稿耗费我数载心血,收拢打磨了无数碎片化记忆,终得付梓。2021年末,本书由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正式出版,桑梓乡情是全书极为重要的内核。2022年初,《滨海日报》刊发了本书的序言《此情可待成追忆》与后记《此景凝眸入神中》,让故乡读者率先读懂文字背后那一腔故园深情。书籍面世之后,不少家乡前辈托人寻书,盼读书中记述的故乡旧事。我满心荣幸,一一赠书,恳请诸位方家斧正。
还有一桩小事,长久留在我心底。一位素未谋面的同乡打来电话,恳切告知,他年迈的父亲听说书中写了诸多滨海旧事,心驰神往,一心想要一册《此情此景》。听闻此言,我当即问清地址,第一时间寄去书籍。这件事令我深深动容。文字自有跨越山海的力量,只因书写的是故乡记忆,便能牵动素昧平生之人的心弦。文字本就是打捞岁月的网,把已然消散的烟火旧事重新铺展开来,送到惦念它的人面前。现实之中回不去的旧时光,便可借由书页,重归思念者的生命里。
2022年10月26日午后,海棠读书会阅享活动落地亿达智能家电产业园内的江苏先木智能科技公司。我以“何人不起故乡情”为题,分享新书《此情此景》背后的乡情写作。台下书友中,既有亲历旧滨海岁月的白发长者,也有渴望了解故土过往的青年一代。站在生我养我的故土,我袒露内心对家乡的感悟:“时光煮雨,岁月流沙,流年一去不返,但写作可以回溯过往,寻回生命故土最本真的自我。文字仿佛化作时间来到我们身旁,我们既置身时间之内,亦超脱时间之外。”这番肺腑之言,正是我将沉淀一生的乡情,尽数融于乡景、乡亲、乡俗、乡味、乡音之中。现场气氛热烈欢快,在场书友皆被这份滚烫乡情深深触动。活动尾声,《这世界有那么多人》旋律响起,众人一同挥臂打节拍,齐声歌唱,声浪迭起,将现场情绪推向高潮。时隔许久,回想那一幕,我依旧心潮澎湃。
活动结束后安排了签书环节,读者们有序排起长队。未能到场的读者期盼读到分享会的成文稿件,因此《何人不起故乡情》于2023年9月15日刊载于《滨海日报》。除此之外,我围绕回乡分享的心路历程写下《重回乡梓品乡情》,该文于2023年2月27日见报。故乡,是所有人灵魂最后的归栖。无论行至天涯海角,都逃不开乡情无形的牵引。为此我写下《家乡是我心头永远的牵挂》,文中直抒胸臆:“渐行渐远的是远方,念念不忘的叫故乡。无论你身在何处,家乡永远都是你心中所想和心意所向。”寥寥数语,正是我发自肺腑的心曲。
故土文艺,同样牵动着我的心绪。一方水土孕育一方艺术,淮剧便是滨海沃土孕育出的艺术繁花。年少之时,我也曾听过街巷间婉转的淮调,只是彼时尚且难以领会其中深意,甚至略有抵触。年岁渐长,才读懂唱腔之间包裹的乡土悲欢离合。2020年,滨海淮剧团打造的剧目《首乌花开》登陆江苏大剧院,交汇点记者邀约我观演写评,要求演出结束即刻完稿。舞台之上,家乡艺术家塑造的人物鲜活立体,桑梓悲欢流转于唱腔之间。端坐剧场,耳畔熟悉的淮调响起,我心绪激荡,边观演边构思落笔,散场之时便完成了《扣人心弦的“情感戏”》。这篇剧评于2020年10月12日登上《滨海日报》。
数载光阴流转,2024年,滨海淮剧团推出廉政题材淮剧《火红的盐蒿草》。盐蒿草是滩涂之上顽强生长的生灵,迎风而立,扎根盐碱荒土,不惧贫瘠与风浪,正是滨海大地精神的象征。剧目一经上演便收获广泛赞誉。为助力这部乡土作品传播,我迅速撰写评论《伴着海风长,唱着乡土情》,文稿既推送至省级平台,亦由《滨海日报》全文刊发。聆听婉转淮调,看滩涂风物登上戏台,喜怒悲欢皆借戏曲流淌而出。
乡情的共鸣,源于烟火人间。它藏于老街石板,藏于一声乡音,藏于一台本土戏曲,藏于一代人共有的集体记忆。只要记忆被文字留存,故乡便不会真正远去。纵使街巷变迁,故人渐远,只要笔墨尚存,情感的温度便能代代传递。
万象赴笔端:以多元文思筑就归心之域
不少人认为,书写乡情就得字字描摹故土风物,仿佛笔下不见老街旧事,便谈不上乡情。走过半生,我渐渐体悟到,乡情是精神层面的归属,而非写作题材的桎梏。它是灵魂深处的眷恋与认同,不该被题材的条条框框束缚。纵然笔墨着眼大千世界,描摹世间百态,这些文字依旧渴望归向故乡的报章。
客居异地,我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感,皆是笔下不绝的审美梦境。我在南京求学工作,金陵山水浸润了我的生命体验;我也曾奔赴四方,见识过诸多山河胜景。可无论走得多远,眼界何其开阔,写下多少异乡风物,灵魂的根须始终向下深扎,紧紧拥抱滨海这片土地。
这些年,我刊发在《滨海日报》的文章,除去江南文化散文、故土追忆散文,另有三类不同文本:文艺评论文章、乒乓感悟随笔和俗世生活散文。题材纷繁,笔法各异,部分文字表面上看和故乡并无直接关联,我却依旧执着地将它们投寄给家乡报刊。仿佛有一股无形的磁力,牵引着我的笔墨奔赴桑梓。纵然我久居金陵,在精神层面,自己从未远离故乡。
第一类是文艺评论文章。评论是思想的锋芒,叩问时代、美学与精神世界。作为工作在外的滨海之子,我不会仅仅沉湎于个人乡愁,同样置身时代浪潮,体察社会,思索人心,感悟家国。《当〈我的祖国〉在耳畔响起》抒写家国情怀带来的心潮激荡;《快乐究竟是什么》探寻俗世洪流之中幸福的真谛;品读宗白华散文后,我写下《在美学散文中遇见绮丽》;向内观照自我,《听心灵的声音》探寻音乐表演者的精神本真;观看抗日影片,《回望抗战烽火岁月,弘扬伟大抗战精神》铭记历史的力量;在万家灯火之夜,《又见春晚》思索大众文艺的温度。一篇篇评论,都是我对时代社会、审美精神的独立思索。我愿把这份思考交付给家乡父老,让故乡看见,在外打拼的滨海人,目光始终与时代山河同频。我盼望故乡认识完整的自己,不只是一个追忆往昔的写作者,亦是紧跟时代、勤于思辨的奋进者。
第二类是乒乓感悟随笔。一方小小球台,亦是人间江湖。挥拍起落之间,藏着博弈取舍、输赢进退,也不乏知己对手。乒乓球是我日常的爱好,也是修身健体的方式。方寸球台,攻守往来,照见人情世故,也照见心性修炼。我把赛场体悟凝练成文字:《对手》写博弈之中彼此成就;《学会运用〈孙子兵法〉打球》将传统智慧融入赛场得失;《在乒乓球里打出的“三十六计”》拆解竞技背后的处世哲理;《参赛》记录赛场奔波的百般况味;《老王》刻画球友鲜活的俗世模样。这些饱含生活意趣的感悟,同样登上了家乡报纸。我希望广大读者看见文字之外鲜活立体的自己:我不只是埋首书案的读书人,也拥有普通人的爱好,体会竞技输赢,结交平凡挚友,拥有俗世人间的喜怒哀乐。
第三类是俗世生活散文,记述行旅、心境与人世百态。奔赴蜀地,我写下《成都,一个让人思念的地方》,记录异乡城市带给我的触动;年岁渐长,思索文字之于生命的意义,《用文字抵抗衰老》道出写作对精神生命的滋养;心中向往远游,却常被俗务牵绊,《说走却走不了的旅行》抒发现代人共有的怅惘;体察人情世相,《懂事》描摹世俗环境下的人心百态。
这些文字,有的落笔于千里之外的城郭,有的书写个人细碎心绪,有的探讨竞技场上的得失,乍看与故乡并无瓜葛。我却执意将它们投寄给家乡报刊。因为这里藏着我对乡情的另一重理解:真正的思乡,不只是写故土故事给故乡读,更是把完整的自我,所思、所感、所喜、所惑,尽数袒露给故乡。故乡不只用来怀念,更是安放完整自我的精神原乡。无论思绪飘向何方,只要文字刊载在家乡报章,便好似我再度踏回故乡,与家乡亲友促膝闲谈。将全部生命体验交由故乡品读,这才是更深层次的精神归乡。
数十载笔耕不辍,我的一篇篇文字陆续见报,《滨海日报》正是承载我乡愁的真切载体。原本只盘旋在心底的万千乡思,经编辑们匠心打磨,化作满纸墨香,传遍街巷,抵达无数滨海读者的心间。一代代编辑,正是乡愁的摆渡人。从昔日“清水河”副刊的老编辑,到融媒体时代的新一代从业者,他们默默耕耘,恪尽职守,字斟句酌,画龙点睛,让我的文字变得玲珑有致、气韵生动。在此,我谨向《滨海日报》一代代编辑同仁致以诚挚敬意。若无诸位的辛劳付出,埋藏在心底的乡愁,只能独自沉寂,无从与故乡的万千心灵共振共鸣。
地理上的故乡,是我降生的滨海版图,是静静流淌的响坎河水,是烟火缭绕的东坎老街,承载了我全部的少年成长记忆。心灵的故乡,却更为辽阔丰盈。它是熟悉的乡音,是共通的集体记忆,是一处能够读懂你的心事、展现你全部笔墨的园地。它不苛求你只书写故土风物,也欣赏你望向远方的目光,更接纳你的思索、欢喜与迷惘。
一纸《滨海日报》,牵起了我与桑梓的情感纽带。数十年来,我将旧时光的记忆与新时代的深情,尽数倾注在这墨香之间。无论时代如何变迁,无论身在何方,这里永远都是我乡愁的温暖归处,岁月在此停泊成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