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加军
　　如果有这样一座小院融于乡野，却又略显生疏，因为它昭示你的是一个与众不同的门面——那种异于纯粹乡野的气息。你已经被告知它是一个艺术小院，但你还会惊讶。对此，你还想说什么？如果你恰好又是一位慕名而来的艺术爱好者，我想你不会拒绝如此接地气的艺术，推而广之，任何一位真正的艺术爱好者都不会拒绝。是的，它就在你眼前，像一件被精雕细琢过的艺术品栩栩如生地被呈现，而且那两扇朱红的艺术之门永远向每一位艺术爱好者敞开。如果你毫无畏惧地走上前去推开。对了，你就登堂入室了。门内如你所见，氤氲在艺术氛围里的照壁、凉亭、小桥、荷花池，一草一木，都会让你叹服于主人的匠心。
　　走进这里犹如进入一座艺术宫殿，一排排玻璃柜子里陈列着各种摆件。它们是石头，又不是石头，是被赋予了灵魂的石头，以其古远幽深的姿态静候着每位参观者。当你进一步走近审视，就会在脑海里复刻、留存，不管你今后身在何处，都会在某个奇异时间被它们召回，禁不住将它们延展，带入日常生活，带入牙齿老化时刻，带入七月流火的惊喜中，带入久远未来醇如佳酿的酣畅淋漓之中。
　　院主人嵇学武，滨海印石微雕第六代传承人，富态的脸上含笑可掬，圆润的下颌苒苒飘须，然而他的艺术才华不在于外貌，也不在于衣着，而在于周身透出来的温和斯文。他有一串名副其实的头衔：微雕艺术家、江苏省非遗保护协会会员、江苏省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江苏省书法家协会会员、江苏省美术家协会会员。盐城电视台第二频道《前沿人物》节目和黄海在线节目曾对其进行专题报道。这位本土印石微雕的领军人物，2017年12月被省委组织部等部门评为“江苏省乡土人才‘三带’新秀”，2018年10月被市人才工作领导小组等部门评为“盐城市乡土人才‘三带’能手”，2025年入选江苏省第三批乡土人才“三带”能手。2013年5月其家庭被县委宣传部等部门评为“十佳书香家庭”。头衔叠出来的是这门技艺的重量：2023年滨海印石微雕入选江苏省第五批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然而，这些对他来说似乎并不重要，因为再多宣传和头衔都压不住他的那手实打实的绝活。
　　印石微雕的材料必定是石头，常见的石头是寿山石、青田石、巴林石和昌化石，它们被称为中国传统的“四大国石”。说起石头，嵇学武如数家珍：寿山石是一种名贵石材，主要分布在福州市北郊晋安区与连江县、罗源县交界处的“金三角”地带，其石质晶莹、脂润、色彩斑斓，色泽浑然天成，色界分明，具有稀有性、人文性和升值性的特点。青田石属叶蜡石类岩浆岩，主产地浙江青田县。颜色素雅多呈黄、青、绿色，质地温润柔中带坚，以封门青、灯光冻、兰花青等名品著称。巴林石属于叶蜡石一种，产于内蒙古赤峰市巴林右旗，故称巴林石，硬度为摩氏2～4度，石质细润，通灵清亮，质地细洁，光彩灿烂，颜色妩媚温柔，似婴儿之肌肤，娇嫩无比。巴林福黄石质透明而柔和，坚而不脆，色泽纯黄无瑕，集细、洁、润、腻、温、凝六大要素于一身，为微雕上品，金石界素有“一寸田黄三寸金”之说。昌化石因产于浙江临安市昌化镇而得名，主要由地开石、高岭石及石英斑晶构成，石质多砂多气孔且硬度变化较大。按质地分为冻彩石、软彩石和鸡血石三大类，其中含辰砂的昌化鸡血石因血色鲜红闻名，有牛角冻、羊脂冻等名贵品种。
　　被嵇学武戏称为工坊的工作间，摆满了各种石头，一架高倍显微镜凸显在工作台上，周围陈列着各种雕刻工具，覆于其上的石粉泛着晶莹的光，一件需要进一步打磨的山水作品新鲜出炉。看得见的是石头小世界，看不见的是高倍显微镜下面的大世界。印石微雕最主要的特征便是微小，借助显微镜在微小的石体上雕刻，更需要灵感、专注和毅力。焚一炉香，沐浴在缭绕的檀香气里，艺术家像一尊佛端坐于工作台，手持刻刀在石头上挥洒自己的思想。在印石微雕作品里，流畅的线条总是在浑厚圆润中飞动，动中有静，静中有动。作品绘画部分吸收了中国画的写意、重叠、线条造型、散点透视等传统笔法，在磨平并高度抛光的石材表面上，刻上线条，线条流畅，虚实、疏密对比强烈，层次分明充斥着中国文化韵味。作品文字部分从头至尾抑扬顿挫，轻重缓急，疏朗通透，形断意连，风神潇洒，具有旋律性。刀锋划过之处，点画振动，气韵生动，刚柔并济。从作品整体来看并不单单是平面艺术，小小的一方石头根据原石的走向雕刻出不同的造型，优美且灵动。
　　雕刻技法以平面雕为主，辅以浮雕、随形雕、镂空雕等表现手法。一件作品的完成至少需要七道工序：选材、打磨、抛光、雕刻、上色、清理或抛光、打蜡或上油。创作者与作品“角力”，这是一个永恒的过程。体现在具体作品创作上，往往是一个数月，甚至数载的过程，拼的是技艺、精力和毅力，甚至是创作以外的因素。一件完成的作品，犹如给一篇文章画上句号，然而对于微雕创作者而言却是一个向无限可能敞开的冒号。作品在迷雾中生长出自己的轮廓，修改是与笔下世界的深度对话，而放手则是让它启航独立旅程的勇气。真正的完成，是创造一个有生命力的优点，让缺点变得无关紧要。
　　艺术家将自己思想嵌入石头纹理就是创作，每件作品都包含着一些在它存在之前不为人知的内容，这就是创造。创作和创造侧重点不同，但都凝结着创作者在长期临摹和实践中获得的灵感。嵇学武的代表作品之一《清明上河图》。画心尺寸160mm×10mm，等比复刻了《清明上河图》。方寸之上雕刻各色人物600余人，牛、马、骡、驴等牲畜60多匹，船20多艘，房屋楼阁30多栋，车、轿20多乘，并配有《清明上河图》历代题跋以及解析的文字。整件作品生动形象，细腻精巧，惟妙惟肖，巧夺天工，令人叹为观止。该作品被载入《滨海县志》（2008年版），《盐阜大众报》对此进行了专题报道。其他一些优秀作品也获得了高度关注和赞誉，《窗》获江苏省“艺博杯”工艺美术精品大奖赛金奖，《“一带一路”》入选江苏省新中国成立75周年非遗主题展，《500罗汉图》参展省文旅厅“水韵江苏·精彩非遗”展示季，《茶经》亮相江苏省首届青年技能周，《淡忘的家园》入展2010年全国中国画作品展，书法作品入展2021年9月江苏省第九届新人书法篆刻作品展，中国画《雪山之巅的孤狼》参展2024年滨海县优秀书画作品晋省展，《墨意寻古》参展2024年12月溧阳滨海优秀书画作品联展。而他女儿嵇立，是滨海印石微雕第七代代表性传承人，微雕作品《琴赋》作品入选2024年“文化和自然遗产日”江苏主会场活动“匠心铸华章 非遗颂伟业”——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75周年江苏省非遗主题作品展。灵感来自抚琴。中国历代文人皆讲求“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抚琴作为修身养性的方式之一，令历代文人雅士为之沉醉而解脱释怀。正如嵇康在《琴赋》中所言：“物有盛衰，而此（古琴）无变；滋味有猒，而此不倦，可以导养神气，宣和情志，处穷独而不闷者，莫近于音声也。是故复之而不足，则吟咏以肆志，吟咏之不足，则寄言以广意”。作品采用寿山善伯石，雕刻出古琴的形状，并用嵇康的《琴赋》刻成古琴的七根弦。作品《长风破浪》在江苏省首届青年技能周中展出。只要你看到这些作品，就会在脑海里不自觉地模拟出制作过程。印石微雕的制作过程中刀起之处石粉四起无法用视觉判断，全凭经验与感觉走刀，稍有差池就可能功亏一篑。所以无法起稿无法改动，必须有深厚的书画以及雕刻功底意在刀先一气呵成。
最优秀的作品往往表现人类作为高级动物怎么思想，怎么活着。通观滨海印石微雕作品，发现所有作品不仅具有文人气息，还具有人间烟火气，这是他们的作品接地气所在。
　　滨海印石微雕一脉相承，已传承了近300年。谈起家传，嵇学武娓娓道来。嵇氏自嵇康后，明贤辈出。滨海印石微雕首创者嵇曾筠，是嵇氏由苏州迁无锡的第四代祖先，雍乾朝文华殿大学士、兼吏部尚书、诰授太子太傅，清朝治水大臣，历任副总河、河南山东河道总督等职。1729年，黄河夺淮的巨浪拍打着堤岸，时任清河道总督嵇曾筠被派到一线督导治水。沿海气候湿润、空气湿度大，纸质材料极易受潮损毁，难以长久保存。为系统留存治水史料、记录河工经验，嵇曾筠将刻刀化作笔，印石当成纸，把治河纪要、诗文感悟镌刻其上，看似不经意的创作，却如同星星之火，点燃了嵇氏家族微雕艺术的燎原之势。
　　滨海印石微雕第一代传承人，嵇文辅，字子翼，号桂山，工金石，以雕刻带有微型线雕边款的印石谋生。第二代传承人，嵇尔霖，工金石、行草，著有《贬学刍言》。第三代传承人，嵇毅复，书法家、教育家、雕刻家。光绪三十年秀才，授贡生，1911年后从事新学，与好友胡敦复、胡刚复等在上海创办大同大学。第四代传承人，嵇钟虎，书法家、金石家，著有《劲草书屋诗钞》，1938年加入中共地下党，更改姓名为李广；另外一位第四代传承人嵇金堰，字洛千，江苏省内著名金石家，曾为张大千等多位大家篆刻印章。嵇学武父亲嵇元照，字储辉，第五代传承人，自小受印石文化熏陶，集印石微雕艺术家、诗人、画家于一身，印石微雕代表作《蒙学经典》《松入风·清平乐》等，著有长篇小说《淮东俊杰传》《无形画集》，注释《师善堂文集》等。嵇元照由无锡下放至盐城，在滨海娶妻生子，工作至退休。滨海濒临黄海，深沉古老的废黄河，碧波浩渺的新兴通榆河，大气磅礴的苏北灌溉总渠、淮河入海水道穿境而过，这里四季分明，春有花，夏有荫，秋有果，冬有青。特殊的地理环境塑造成特殊的地域文化，一个吴楚文化交汇相融之地，既有吴文化的柔美，又有楚文化的刚毅。嵇元照生活在吴头楚尾的淮东，觉得原来的微雕作品缺少一些刚劲苍凉之意，于是在长期的实践中，不断摸索，通过对工具的改良以及对材质的取舍，最终形成了具有本地特色的印石微雕风格。
　　嵇氏传承人首先是雕刻家，他们还是书法家、画家和作家，通诗词，晓音律，精茶道。多种艺术嫁接到印石微雕上，成就了嵇氏独特的印石微雕技艺。于一门艺术传承而言，不在于传承者拥有这项技能，而在于传承者能否将这门技艺融会贯通、发扬光大。嵇氏印石微雕第七代传承人，嵇立，毕业于南京师范大学音乐教育专业，将音乐融入雕刻中，作品具有音律之美。青出于蓝胜于蓝。这名90后的江苏滨海中学音乐教师，在业余时间专攻印石微雕，拥有江苏省非遗保护协会会员、江苏省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盐城市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盐城市美术家协会会员、盐城市雕塑家协会会员、盐城市摄影家协会会员、滨海县民间文艺家协会负责人等多个头衔。相信在这些头衔加持下，她一定会在印石微雕的艺术道路上走得更远。
　　一件优秀的印石微雕作品，不仅需要创作者同时具备书、画、雕刻的技艺，还需要丰富的经验和连贯的精力。这就对创作者提出了更高的要求，然而目前优秀的创作者年龄普遍偏大，年轻创作者寥寥无几。这是一个令人担忧的现实问题。嵇学武凭着对微雕的热爱，为了将印石微雕这门技艺传承下去，在后辈们幼小时便非常注重他们艺术素养的培养，现如今后辈们都在学习印石微雕，连小外孙也早早开始练习书画，为传承技法打下坚实的基础。
　　一代又一代嵇氏传承人，为印石微雕注入不同时代的血液，使它由一门技艺成为一种文化传承。然而在以市场经济为中心的发展模式下，有人不禁要问为什么要坚持一个小巧的技艺？是的，它本身并没有多少功利目的，而且也没有看得见的经济价值。然而，它不仅见证了中华文明过往的辉煌成就与发展历程，而且它还承载着一个地方的文化记忆。当你了解它负载的文化价值，你就知道传承它的全部意义了。它本身确实创造不了多大经济价值，然而随着对它的价值不断挖掘和放大，过去专属文人把玩的技艺，逐渐走入寻常百姓家。
　　嵇氏把握时代潮流，革故鼎新。嵇学武几十年如一日坚持创作和改良，除了带领嵇立、张红、孙华黎等学徒，致力于印石微雕项目的推广，还把印石微雕技艺带出工坊，推向学校课堂，并经常举办微雕展，使年轻学徒作品得以展示，同时将微雕推向社会，让更多人接触了解这门艺术。如果这也算是传承，那么这种传承也可以理解为对一个地方文化发展的贡献：今后无论它怎么发展，它作为一个地方文化名片应该得到进一步强化和巩固。
　　作者简介：周加军，法学硕士，南京大学创意写作硕士，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作品发表于《十月》《长城》《长江文艺》《解放军文艺》等刊物。系盐城市作协副秘书长，滨海县作协副主席。

嵇学武指导女儿嵇立钻研印石微雕。

第十六届“艺博杯”江苏省工艺美术大赛金奖作品《窗》。

2024年“文化和自然遗产日”江苏“匠心铸华章 非遗颂伟业”非遗主题作品展入展作品《琴赋》。

毫厘琢微雕，方寸见匠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