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晚饭时,爱人端来一碗温热的丝瓜馓子汤放在桌上,清鲜瓜香混着馓子的焦香漫开,舌尖轻抿一瞬,儿时盛夏的滋味骤然撞入心底,绵长的思乡之情就此漫涌开来。
当年在老家时,我们栖身在连片的职工平房区,一入暑天,家家户户都会在门前搭起竹篾丝瓜架。嫩绿藤蔓毫无拘束,顺着竹架肆意攀援、蜿蜒舒展,不消多时便层层叠叠覆满棚顶,织就一方天然绿荫凉棚。意气风发的藤头还在跃跃欲试地往房瓦探去,细碎天光已从交错的叶缝间簌簌漏落,将斑驳碎影悄悄地铺展在纳凉人的肩头,没过多久,一根根青嫩修长的丝瓜便悬垂头顶,随风轻轻晃荡,成了整片宿舍区里最动人的夏日景致。每日晨起摘一两根嫩瓜,便是餐桌上最易得的鲜灵食材。母亲最擅长烹煮丝瓜馓子汤,软润瓜肉融在清汤里,泡上酥脆的馓子,一口暖鲜入喉,整整一个盛夏,都会美在这叠床架屋的滋味里。
人间烟火里藏着细碎人情,丝瓜藤更是邻里缘分的小小缩影。各家地界分得清清楚楚,可丝瓜藤蔓从不循规蹈矩:我家的枝蔓悄悄探向邻家棚架,邻家结出的瓜条反倒垂落在我家檐下。藤蔓不分你我,人心却有宽窄,一棚丝瓜,于此照见市井真实。遇上雨水丰沛、瓜蔬繁盛的年份,邻里望见交错缠绕的藤蔓只会相视一笑,共享这满架绿意;可若是瓜稀果少,几分藤蔓、半根丝瓜就能生出嫌隙。平日里本就生分的人家,常会为这架上无界的瓜藤争执拌嘴,我少时旁观的这些琐碎纷争,至今仍历历在目。
早年帮母亲做家务,一开始只知道削去瓜皮取用嫩肉,那些翠碧柔韧的瓜皮尽数丢弃,母亲每每见此都心生惋惜,总念叨万物皆有可用之处。她教我们把嫩丝瓜截成匀称小段,拿一柄瓷勺从瓜皮和瓜肉的连接处戳进去,轻巧剜出内里绵软的瓜瓤。没想到,母亲对区区瓜皮如此珍惜,之后我们只好照着这个方法操作,熟能生巧,每天总能完整地留下一个个薄润清秀的瓜皮。母亲将它们集中起来,切作细丝,搭配鲜青椒旺火快炒,一盘满是碧色的小菜就端上桌来,脆嫩鲜香、色泽清爽,色香味俱全,那可是独属于我们夏日的清简小菜啊。
记忆里,我们家门前曾长出一根格外俏丽的丝瓜,身形纤长匀净,宛若少女垂在肩头的乌亮长辫,一日日顺着棚架向下迤逦舒展,身姿曼妙动人。如此美貌出众,我们以前从未见过,日日驻足观望,就是舍不得下手采摘,一心盼着它能够长成超凡脱俗的“丝瓜皇后”。为了保它不出意外,我们还特意寻来细竹围在四周,百般护持,唯恐有失。可一夜清风雨露过后,这根我们日日惦念的长丝瓜竟凭空消失,一家人怅然若失,后悔不迭,摸着瓜藤新鲜的伤口,我们心如刀绞,对偷窃者更是恨之入骨。
父亲自小便严令我们,万万不可沾染烟瘾,可街坊邻居的孩童总爱捡拾枯老瓜藤嬉闹:折一段吸一口,再故作喷云吐雾状,玩得甚是有趣。我那时也是小孩子,终究没能抵住心底的好奇,偷偷折下一截干透的藤条,裁成香烟长短。白日不敢造次,只趁傍晚出门散步,躲在僻静角落悄悄嘬一口,淡柔的藤烟漫入喉间,起先我呛咳了好几声,到后来竟生出几分飘飘然的快意。正当我沉浸在这份避人耳目的小乐趣里,迎面却撞上归家的父亲,被逮了个正着,回家后的结果可想而知,终究免不了一顿严厉责罚。我和爱人谈及这段糗事时,她笑着坦言,自己年少时也做过同样的事。原来此事不分男女,每个人的懵懂童年里,都藏过这样一桩荒唐又鲜活的小秘密。
丝瓜的鲜嫩时光格外短暂,稍过旬日,内里瓜瓤便发老起絮,口感粗糙寡淡,再也入不得餐桌,只能任由它迎着秋阳慢慢枯槁。一旦秋风吹遍街巷,那些老丝瓜尽数变得干瘪褐黄,垂在棚架上风一吹便摇摇欲坠,外皮轻轻一碰便片片剥落;若恰逢连绵秋雨,架下更是落得满地残絮。鲜瓜滋养人间口腹,老络同样也能抚慰日常,丝瓜的一生,从头到尾皆是温柔馈赠。那些枯老丝瓜即便行将凋零,也会拼尽最后一点气力,倾其所有,不留分毫,“洒下人间都是爱”。人们心有灵犀一点通,顺势而进,扒开外皮,将里面干透蓬松的瓜络剪开分块,马上就成了家家户户离不开的好物:拿来刷锅洗碗,去油污力道十足,质地柔韧不伤器皿;用来沐浴擦身,瓜络轻蹭肌肤,微痒之余又格外舒爽,正好洗去整日的燥热疲乏。从前没有钢丝球、塑料清洁刷,这天然长成的丝瓜络,就是烟火人家不可或缺的家庭瑰宝。时隔多年细细回想,那触肤温润酥痒的触感,仍是世间难寻的惬意温柔。
前些日子,当年同住平房的老邻居来南京游玩,特意登门相见,手中还拎着几束晒干的丝瓜络。接过这份旧物,我们如获至宝,阔别数十载的邻里情谊,瞬间漫上心头。席间闲话往昔,他忽然放下碗筷,笑着坦言,当年那根我们家心心念念的纤长丝瓜,竟是被他偷偷摘走。他本以为只是一桩小事,无伤大雅,但见我们全家因此情绪激动,便一直忐忑愧疚,始终不敢吐露真相,直到今日重逢,才专门躬身致歉,也算是放下了自己压在心头几十年的包袱。原来多年前的一根丝瓜,不仅是我们年少时一桩念念不忘的憾事,也是他一直深藏于内的心事。我们连忙摆手宽慰,笑着说算不上偷窃,不过是提前尝了那份清甜,我们还得感谢你呢!话音刚落,满座开怀大笑,一桩跨越半生的悬案就这样温柔和解。
一碗丝瓜馓子汤,一口清鲜落肚,居然牵出尘封多年的童年旧事,在丝丝缕缕藤蔓缠绕间,那些故里平房、满架青藤、嬉闹玩伴、邻里闲谈等,早已刻进骨血,都是永远割舍不下的乡愁。(张永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