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要饭这营生,大概是世间最苦的路。不仅要跋山涉水、走村串巷,还得赔尽笑脸、咽尽冷语。哪怕见着小孩子,也要弓着腰喊一声“大爷”——就为了一口残羹,人早已把尊严收到布袋最深的角落里。
小时候,常有要饭的人敲我家的木门。他们衣衫褴褛,面色如土,斜背在肩上的布口袋打满补丁,手里的粗瓷碗不是豁了边,就是缠着细麻绳。年岁大的,会拄一根磨得发亮的木棍,既是支撑,也防家家户户的狗。那时几乎家家养狗,见生人就吠,这些要饭人要一路走,一路防。他们虽然操着外乡口音,却也能勉强听懂。
俗话说:“要饭最怕并帮行。”意思是讨饭的一般都是独来独往,极少结伴。即使一家三口人都出来要饭,也不会在一起。那年月,谁家都不宽裕,能匀出一口饭已是难得,哪还经得起两个人、三个人分? 这些人总是挑着饭点来。往门框轻轻一靠,碗往前稍稍一递,低声说:“大爷大妈,你侬做做好事,给口吃的罢……”话音未落,眼神已悄悄滑进屋里,望向那口还冒着热气的大锅。
若遇上宽裕人家,能得半碗干饭,上头叠着几筷菜,还能喝点汤水;若是光景一般,便是一勺青菜豆腐汤之类的,他们也赶紧几口吞尽,再怯怯问:“给点粮食吧……”这时,主人家多半会转身搲点米,或是抓一把黄澄澄的玉米糁、黑乎乎的大麦糁子,或是塞个馒头,稳妥地放进那只布袋。
那袋中又分几个小袋,米归米,面归面,糁子归糁子——他们心里清明,什么都得接着,什么都不挑。在一家讨不饱,也不恼,悄声谢过,就挪步去下一户。几家走下来,布袋里粮食多了,肚子也暖了。临走时,那千恩万谢的话,能说上一箩筐。
若不在饭点,主家就抓些玉米、糁子之类的粮食。
我尤其记得建湖草堰口的一位老奶奶。约莫六十岁上下,个子不高,头发全白了,但精神还不错,走起路来稳稳当当。她常到我们生产队几个庄子上要饭。每次到我家要饭,母亲总喊她进屋,盛一碗热饭,有时还加一勺猪油。据她说,她家的两间茅草房被狂风暴雨摧垮了,大儿子有残疾,田又少,只好一路讨过来。每次她都能在我家吃个饱。
那时候,我们大队社员的生活还算过得去,乡亲们心地善良淳朴。大多人家觉得要饭的不过是家里遭了天灾或人难,要不谁愿低声下气跑出来讨一口饭?所以,很少有人会闭门拒绝。当然,也有那么几户,老远看见要饭的人影,便“咣当”一声合上门。
要饭的多是年长的男女,偶尔带着孩子。他们大多来自灌南、灌云,也有从山东临沂一带跋涉而来。听他们说,家乡靠近沂河,一发大水,庄稼全毁,只好背井离乡,低三下四,沿路乞讨,解决温饱。
最有趣的是,有回一个响水县来的要饭女人,和母亲用响水方言聊了起来。聊来聊去竟攀上了亲——我母亲的远房姐妹。母亲一听就笑了,从此格外照顾:早上吃完饭出门,晚上回来再吃一顿,白天讨来的粮食也暂放我家。那阵子我家若炖了肉或炖了鸭子等,母亲必叮嘱她中午回来。临走那天,母亲还翻箱倒柜,给她找了几件厚实的衣裳、两三双旧鞋,又往她贴身的口袋里塞了三五块钱。后来这位“要饭亲戚”还来过一两回,每回母亲依旧亲厚如初,热情不减。
到了九十年代,无论是县城还是农村的乞讨图景悄然改变。一种“新型要饭”悄然兴起——他们不再端着破碗求一口剩饭,而是直截了当地伸出手:“给点钱吧。”特别是哪家有喜事,他们好像是提前知道一样,早早就在等候。传闻像风一样在乡间流传,说这些人凭着讨来的钞票,竟真有人回家盖起了楼房,置办了电视、沙发,日子眼看着就光鲜起来。那时人们议论着,语气里掺杂着疑惑、不屑,或许还有一丝说不清的羡慕:原来“要饭”,也能要出一条活路,甚至要出一番天地。
如今,乡村早已寻不见那些乞食者的踪影。那些颤巍巍伸出的手、阳光下佝偻如弓的背脊、接过食物时千恩万谢的絮叨,都被远去的岁月抛在了身后。村路铺成了平整的水泥,小楼一幢挨着一幢,白墙明窗,粮仓里的谷堆总是满得冒尖。温饱,成了不言而喻的底色。
只是偶尔,在傍晚炊烟升起、饭菜香气飘散的时候,我仍会下意识地朝家门口望去。门廊下空荡荡的,再没有那个倚着门框、身影被余晖拉得细长的要饭人。一种习惯性的张望,悬在半空,然后轻轻落下。
唯有记忆里那一句拖长了调子的哀求——“大爷大妈,行行好,做做好事唉……”——还粘在旧日的风里,不肯飘散。它提醒着走过那段岁月的人:曾经有过那样的年代——饥饿可以让人放下尊严,而一碗热饭,便是人间最直接、最温暖的慈悲。 (臧亚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