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阜宁中学高三数学组在最后一张试卷末尾写给同学们的留言火了——
　　“没有题了，或许，我们只能送你们到这儿了。一路走来，难免磕磕碰碰，望同学们释怀，并努力留住最美的开心瞬间。2026届高三数学组全体老师祝同学们高考顺利！蟾宫折桂！既有前程似锦可奔赴，亦有美好岁月可回首。”
　　看到这段话，我的眼泪差点掉下来。作为上世纪八十年代的中学生，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滋味，刻在骨头里，一辈子忘不掉。
　　那个年代，经济发展慢，就业岗位少，一张试卷定终身。考上大学或中专，鲤鱼跃龙门；考不上，回家“抱大锹修地球”——两条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没有中间地带，没有第二次机会。
　　我是背着山一样重的压力读书的。
　　父亲的身体一直不好，黄疸肝炎、胃溃疡、糖尿病轮番折磨他，药罐子常年不离身。有一年，母亲突然叫我最近不要回家，说她和父亲要去南京堂姐家。我心里咯噔一下，却不敢多问。七八天后他们回来了，母亲才告诉我实情：父亲胃不舒服，老是干呕，去淮海农场医院做胃镜，医生竟然直截了当地说——情况可能不太好，建议去大医院进一步确诊。
　　父亲当时就懵了。一个四十几岁的硬汉，坐到椅子上半天站不起来，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他上有七十几岁的爹娘要赡养，下有三个都没成年的孩子要抚育。万一真是胃癌，这一大家子怎么办？孤儿寡母，天就塌了。
　　那些天，我在学校什么书都读不进去，脑子里全是父亲的脸。
　　万幸，南京医院检查出来是糜烂性胃炎，配了几盒三九胃泰冲剂，回家吃了症状就消失了。全家人像捡回了一条命。
　　为了供我读书，爷爷八十岁了还弯着腰在田间劳作，奶奶同龄，佝偻着背操持一日三餐的锅头灶脑。我每次回家看到他们的背影，心里又酸又愧，恨不得把头埋进书里再也不抬起来。
　　那个年代高考科目齐全，文科语数外政史地，理科语数外理化生。数学是我的死穴，稍微难一点的题目，跟它们就像陌生人，怎么都沟通不起来。1988年高考数学不难，班里参加高考的同学基本满分120分，极少几个也是110分以上——而我，只考了80分。
　　落榜那天，我没哭。但夜里蒙在被子里，枕头湿透了。
　　暑假过后咬牙复读。记得一个周末，我走在回家拿粮食的路上，在苏州做工程老板的发小开车经过，摇下车窗叫我上车。他问了我的情况，拍着方向盘说：“不要复习了，过几天跟我去苏州，帮我管理工程，比你考上大学强多了！”
　　我当时眼睛都亮了，兴奋得一路小跑回家，把这个消息告诉父亲。没想到——父亲气得满脸通红，青筋都暴起来了，几乎是吼出来的：“不行！你给我回去复习！”
　　那一刻我愣住了。父亲一辈子温和，从没对我发过这么大的火。后来我才明白，他不是在吼我，是在跟命运较劲。他自己被生活压弯了腰，却拼了命不让我走他的老路。
　　1989年再战高考。数学最后一道题难得离谱，我抬头环顾整个考场，所有同学都在抓耳挠腮，一脸绝望。监考我们的是县里一位教高三数学的黑瘦老师，个子不高，声音不大，但那一句话我记了一辈子——
　　“同学们不要紧张。这道题，全考场没人答得上来。听我的，别再耗在上面了，回头认真检查前面的题。”
　　就这一句话，救了我的数学。分数没被拉下来，上线也就毫无悬念了。
　　可这么多年过去了，每到五六月份，脑子里一接收到高考的消息，我还是会做同一个梦：梦见数学卷子上全是不会做的题，梦见自己狼狈地收拾被窝行李，灰溜溜回家。醒来一身冷汗，半天回不过神。
　　那时高考是七月七八九三天，比现在晚一个月。考完之后，我对要去盐城工地推土方的弟弟说：“你去盐城，路过东坎下来一趟，找个熟人打听一下我的成绩。要是没上线，你就直接去工地，过几天我也过去，咱兄弟俩一起打工，挣钱翻修房子。”
　　弟弟走后，我在家朝玉米地里挑大粪。两个肩膀被扁担压得火烧一样疼，汗水顺着脸颊哗哗往下淌，淌进眼睛里，腌得通红。太阳毒辣辣地照着，我咬紧牙关，一担一担地挑。心里想的是——万一没考上，这就是我以后的日子了。
　　下午三四点光景，突然听到屋山头传来弟弟震耳欲聋的大喊——
　　“大哥——！”
　　那个“嗵”的一声，是我扔下粪桶的声音。顾不上满身粪水，顾不上浑身臭气，我像疯了一样振臂朝家狂奔。脚下是泥土，头顶是烈日，但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在飞。
　　岁月如流水，一晃三十多年过去了。
　　高考，至今仍是改变人生命运最重要的那道门。大学让你学到新鲜的知识，开阔了眼界，掌握了本事，搭建了人生的舞台。但我想对今天走进考场的每一个孩子说——
　　分数很重要，但分数不是一切。我见过考得最好的同学后来过得平淡，也见过落榜的同学在社会上闯出了大名堂。人生是一场马拉松，高考只是第一个转弯口。
　　你们比我们幸运。这个时代有无数条路可以走，没有人会因为一次考试被钉死一生。但请记住：不管走哪条路，认真和坚持，永远是最靠谱的通行证。
　　衷心祝愿每一个莘莘学子，考场如鱼得水，笔下生花，如愿开启属于你们的人生新篇章。　　（蒋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