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墨岁月久弥香
2026-06-09 06:35   浏览人次:

  前些日子,在淘宝网上闲逛,忽然看见一个老式油印机。那熟悉的模样,像一把温柔的旧钥匙,轻轻一转,便打开了尘封的记忆。刹那间,一股熟悉的墨香仿佛穿越时光扑面而来,将我带回那些泛黄的岁月里。
  我的父母都是教师。童年最温暖的记忆,便是冬夜里看他们在昏黄的煤油灯下俯身刻写试卷。学校那台油印机,总是静静地守候在办公室的最前端——一张斑驳的旧木桌上,宛如一位沉默的守望者,旁边的油墨桶里插着用于搅和的小树枝,煤油瓶伫立一旁,像极了忠诚的侍从。哪位老师要用,都得倾注心血,将知识的种子一笔一划地印在纸上,再传递到学生手中。那何止是在印刷试卷,分明是在播种希望。
  父亲是初中数学老师。每逢考试前夕,他便要开始一场虔诚的“刻钢板”修行。先是将试题一丝不苟地写在草稿纸上,再全神贯注地转移到蜡纸上。那种8K大小的蜡纸,色泽宛如浸泡过的陈年普洱茶水,暗黄中透着岁月的朦胧。指尖轻触时,能感受到一层薄蜡的温润油光。
  令人惊叹的是那块垫在下面的钢板。细细端详,表面布满细密的纹路,像是记录时光的年轮。父亲握笔的姿势总是那么沉稳,每一个字落下,都会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如春蚕吐丝,清脆而富有韵律。遇到几何图形,他便找来直尺、量角器细细描绘;遇到画圆形图,因为蜡纸不能用圆规,他还会找来墨水瓶盖、硬币、铜钱,依样画圆。那些圆画得极准,圆润而饱满。
  刻好的蜡纸总要对着灯光仔细检查,那专注的神情,像是在端详一件珍贵的艺术品。若有破损,轻微处可用胶水小心修补;若破损严重,只能忍痛舍弃,从头再来。我见过父亲多少次因为一处失误,不得不将刻了许久的蜡纸废弃重来。那时不解其中艰辛,如今回想,那是对知识的礼赞,是对学生的负责。
  印刷更是一门需要用心体味的手艺。父亲先要细心调油墨,稠了加煤油,稀了添油墨,用小滚子在一侧的调和处反复调和。然后在纱网上推匀油墨,将蜡纸小心贴在纱网的背面上。接着找来废报纸试印,直到字迹清晰、图形完整,才郑重其事地开始正式印刷。每印一张,便捧一下纱网框,翻过一张纸;每印几张纸便加墨,再印。这一连串动作让空气中弥漫了油墨香气,成了我记忆中最芬芳的味道。
  父亲常说:“没有几十次亲自动手,是印不好试卷的。”这句朴素的话语里,蕴藏着多少实践的智慧与人生的哲理。
  试卷印好后,立即送到教室。学生们作答时,油墨往往还未干透,手上、袖口常常染得墨油。那时没有高效的清洁剂,只能用洋碱、石碱反复搓洗。那些深深浅浅的墨渍,成了我们求知路上最特别的印记,也是那个年代最动人的痕迹。
  八十年代初在滨海中学读书,各科试卷如雪片般飞来。任课老师们各显神通,我尤其佩服数学老师季能成、化学老师李映南刻的钢板。文字清秀工整,图形笔笔规正,化学方程式一目了然。每一张试卷,都是匠心的结晶,都凝聚着老师们的心血。
  1988年,我在响水沿海滩管理处涂负责文字工作,主编《滩涂简报》。这时已不用手刻,而是打字机。蜡纸换成深蓝色,依然带着那份熟悉的油腻。打字员金萍姑娘对铅字位置烂熟于心,左手推机身,右手敲字键,“咔嗒”一声,一个铅字便准确地落在蜡纸上,那声音清脆悦耳,像是时光在轻轻叩响。遇到表格线,先空着,最后补画,蜡纸打满一行字便自动下卷。印刷还是用老式油印机,但印出来的效果清晰如报,这已是很大的进步,却也让人隐隐怀念手刻的温度。
  1998年到五汛镇政府工作,电脑刚开始普及。专职打字员严必金终日忙碌,各类文件、汇报、发言材料、总结等源源不断。小批量的,电脑一点击,针式打印机或激光打印机几分钟就好;上千份的,则用速印机,电钮一按,七八分钟就能完成。效率翻天覆地,却在快捷中少了几分往日的温情。
  如今,油印机已从生活中淡出,钢板、铁笔、蜡纸都成了年轻人未曾见过的老古董。但那段墨香岁月,却深深烙印在记忆里,历久弥新。它不仅仅是一种印刷方式,更是一个时代的缩影——那时的人们,愿意为一件事反复打磨,愿意为一份责任倾注心血。
  每当想起父亲在灯下“刻钢板”的专注身影,想起老师们伏案刻写的工整试卷,我便深信:有些记忆永远不会随时代而褪色,它们如同那深沉的油墨,深深渗透进我们生命的纸张上,在时光的长河里,散发着永恒的芬芳。  (臧亚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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