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春秋梦中回
2025-12-18 06:42   浏览人次:

  臧亚平
  我总在做一个相同的梦。门前的梨树挂满青果,屋后的老榆树撑开巨伞,水压井吱呀作响,清冽的井水不断涌出……那座孤独站立在田野之间的三间茅草房,一次又一次,在我的梦里复现。
  我家的老房子建于何年何月?记忆已渐模糊,只清晰定格在我七八岁的光阴里。
  老屋坐西朝东,人字形屋顶上覆盖着厚厚的茅草,泥土筑成的墙冬暖夏凉。南侧连着一间小小的锅屋,屋前一片泥地,是我们晒谷的场院。一条窄得只容一人通过的小路,从东边的果树地旁蜿蜒穿过。
  老房子前后皆是一望无际的庄稼地,屋后田埂尽头,散落着一个小小庄落,有六七户人家依次毗邻。北边有一条两三米宽的水沟,沟那边是爷爷奶奶的自留地,再往北,便是五叔、六叔和爷爷奶奶所住的五间草房。东北角,猪圈鸡舍围着一个巨大的水泥粪缸;西北角,茅厕藏在粗壮的江柴丛中,底下深埋一口大缸。
  绿色环抱了整个老屋。屋后楝树、榆树排成一行,西北角那棵榆树高达二十多米,堪称“树王”,曾是双龙大队的骄傲。茅厕旁有三棵秋白梨,东北角两棵水清梨与一棵泡桐相依。门前最为热闹:砀山梨、秋白梨、苹果树、木枣树依次排开。果熟时节,拳头大的梨子随手可摘。还有一棵树冠如云的老楝树,这里便是我们的露天饭厅,三季炊烟起,饭桌随树荫移动,菜饭香裹着草木清气,飘散出朴素而温暖的味道。
  南边是一畦生机勃勃的菜园。西红柿、小瓜、西瓜、山芋、青菜、白菜……四季轮番,滋养着一家人的日子。
  取水是独家独户最大的难事。夏天和秋天尚好,田里的灌溉水用明矾澄澈便可入口;到了冬日水源枯竭,挑水成了苦役。来回近二里路,去居民点排河或东头小学围河,扁担压肩,寒风中咬牙走在田埂上往返四趟,才能担满门前那只大水缸。直到八十年代,一口水压井的出现——清泉汩汩,直沁心底,四季不竭,它也成了老屋生活最后的守护者。直到老屋的消失,这里也没能通上自来水。
  苫草屋顶那日,至今记忆犹新。我一句“把麻雀窝堵起来”,引来大人喝叱:“小伢子不要乱说!快别处玩去!”后来才明白:盖房是大事,每一句话都要图个吉利。
  母亲常对我们提起,为这三间能遮风避雨的茅屋,父亲几乎拼上了性命。那屋顶的茅草,是他在六七十里外的黄海滩涂上一刀一刀割下,一捆一捆扎紧,再一担一担挑到几里外河边的小船上。没有机器,全凭人力拉纤,在泥泞的河岸上一步一陷地艰难走着,硬是将一座“草山”拖回了家。
  我们何时搬进新居?记忆早已模糊。只晓得土墙干透,便住了进去,何曾忧虑什么“甲醛”?北间是父母的居室,我和弟弟睡在外间。姐姐的床搭在最南头,一块旧布从梁上悬下权作隔断,便是她的“闺房”。床边东侧,芦苇席围成的粮囤高高矗立,盛满全家人的踏实。
  父母是教师,平日晚上要去学校集体备课。离家前千叮万嘱:“不管谁叫门,必先从门缝看清是不是熟人!”两扇厚实的木门,一根粗门闩闩上,便将一切未知挡在外面,也锁住了父母沉甸甸的牵挂。
  彼时夜晚,是煤油灯的疆域。豆大的火苗轻轻跳跃,父母在灯下检查功课,也教我们姐弟三人在楚河汉界上排兵布阵,“炮打隔子象飞田,车走直路马走斜”早就印记脑海。每一年的冬夜最是温馨,一家人围坐烧煤块的炭炉旁,小铁锅里羊肉咕嘟翻滚。那独特的羊膻味,往往盘桓数日不散,却成了我记忆里最温暖、最幸福的气息。
  我自小闲不住。靠每周卖废品攒下的几块钱,买来一号电池、电线、2.5V小灯泡,给每个房间都装上了“电灯”!一拉开关,满室通明,那份亲手点亮黑暗的雀跃,至今思念不忘。
  每到夏夜,我们在老屋室外铺开草席,支起纱布蚊帐。我们躺在帐中,见星河低垂:北斗扬柄,牛女相望,火星荧荧,红星闪烁……偶有高空飞机红灯掠过——那是童年最奢侈的夜空影院。
  约至1980年,电的光明终于眷顾乡村了。因我家偏僻,费尽周折,立杆架线两百多米,灯火才照亮茅屋。后来,家里陆续迎来“奢侈品”:收录机、黑白电视机、电唱机等。然而电力羞涩,“人睡觉,电就到;人打呼,电紧箍”的调侃,道尽了那个年代甜蜜的烦恼。
  1991年,我在老屋结婚,她静静见证我人生的新篇。
  我们全家始终守着这三间茅草屋。虽有宅基地,但父母工资微薄、姐弟仨的学费、日常开销,加上父亲一场几乎耗尽家底的手术,所有积攒皆成泡影。原计划在北边垛子上新建四间瓦房的蓝图,终未实现。后来,村庄推进土地平整,老屋被列入了拆迁名单。
  1992年,儿子蹒跚学步时,村里协调将闲置的双龙中学三间教室作为集资房分给我家。简单收拾后,我们挥别老屋,搬进这旧学舍,一住至今。2020年,75载校史终结,旧址变为“双龙村党群服务中心”,再也听不到教室里传出琅琅的读书声,再也看不到孩子们打闹嬉戏的场景。现在,我家的房子孤悬于围河之中,也是仅剩的一户,房前屋后果蔬葱茏。父母虽年岁已高,但执意拒绝住进县城楼房,只因血脉已与这三间瓦房、这片土地深深交融,再难剥离。
  那三间土坯茅屋,一间烟熏火燎的锅屋,低矮,简陋,甚至蒙尘。然而,它的胸膛里跳动着最滚烫的家的温度,窖藏着我们姐弟所有的童年欢喜。多少次午夜梦回,我甘愿舍却县城的套间,重返那尘泥覆顶的老屋门槛,回到吱呀作响的木门背后,回到那个不知愁为何物的夏天……明知是奢,心却一次次溯流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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