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记忆的深处,依然藏着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双龙大队第八生产队的气息——那是豆腐坊特有的、混着黄豆本真腥甜与稻草灰暖烟的味道,像一床晒过太阳的旧棉絮,裹着岁月最柔软的温度,成了心底抹不去的时代印记。
豆腐匠李子东师傅,是那段时光里最鲜活的注脚。他长着一张圆圆的赤红脸,像晒透了秋阳的高粱,个子不算高大,却总透着股敦实的亲切。见人时,未等话语出口,笑意已先从眼角眉梢漫开,漾成一圈圈温和的涟漪。他的一生,恰似一块经得住时光沉淀的老豆腐:早年是磨豆浆的好手,石磨在他手里转得均匀,磨出的浆水稠得能挂住勺;后来又成了培育菌种、种植菇类的行家,菌房里的菌丝在他照料下长得细密饱满;最终挑起第八生产队队长的担子,把全队人的生计扛在肩上,稳稳当当,从不含糊。
豆腐坊是三间坐北朝南的草房,原是生产队的旧仓库,土墙被岁月浸得泛着深褐,茅草屋顶却总收拾得整整齐齐,连风穿过草缝的声音都带着几分规整。东侧紧挨着一片四五百平方米的池塘,池水不算清亮,总混着些细软的泥沙,却像藏着秘密——正是这带着土气的水,悄悄成就了豆腐的醇厚质地,让每一块豆腐都浸着池塘的温润。夏天一到,池塘便成了我们这些半大孩子的乐园,光着身子往水里扑,溅起的水花里裹着笑声,惊飞了岸边的蜻蜓,也给寂静的豆腐坊添了几分热闹。
老话说:“世上三般苦,撑船打铁磨豆腐。”这话在李师傅身上,竟成了最真切的写照。数九寒冬,天还裹在浓黑的墨色里,连星星都冻得打颤,李队长便要披衣起床,踩着满地白霜往豆腐坊去。那盘直径一米五的青石磨盘,在寒夜里泛着冷幽幽的光,像一块沉睡的寒玉,等着被唤醒。头天夜里泡发的黄豆,吸足了水,胀得圆滚滚、胖乎乎,被轻轻倒入磨眼。蒙着眼的小毛驴,套着旧布罩,踩着霜花一圈圈地拉着石磨,蹄子踏在地上,发出“嗒嗒”的轻响,与磨盘 “吱呀呀”声交织在一起,成了冬夜最绵长的序曲。乳白的豆浆顺着石槽缓缓流淌,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滴接一滴,稳稳落入木桶,漾开层层细腻的涟漪。
做豆腐最见功夫的,当属点卤的环节。大铁锅里,豆浆在柴火的炙烤下翻滚,腾起的热气裹着豆香,弥漫了整个草房。滚沸的豆浆翻涌如雪白的浪涛,李队长手执卤壶,站在锅边。他眼神专注,盯着锅里的豆浆,手腕微微一倾,琥珀色的卤水便细细密密地落入锅中。不过瞬息,原本浑然一体的豆浆便有了动静,豆花像被唤醒的云朵,一簇簇凝结成絮,在沸水中轻轻漂浮。待时机正好,他手腕轻抖,一根竹签探入锅中,轻轻一挑,一张金黄透亮的豆腐皮便应声而起,像蝴蝶振翅,翩然落在竹匾上——这可是专给坐月子产妇的上好补品,带着豆腐最纯粹的营养与温度。
压制成型的过程,更像一场庄重的仪式,每一步都透着对食物的敬畏。雪白的豆花被小心翼翼地舀进模具,铺得匀匀实实,再盖上一层干净的芦席,压上平整的木板,最后顶一块沉甸甸的青石。青石的重量,是时光的重量,也是匠心的重量。待晨光熹微,天边泛起鱼肚白,揭开模具的那一刻,方方正正的豆腐便露了出来,泛着淡淡的青润光泽,宛如刚从和田玉矿中采出的璞玉,素净、温润,带着一股天然的灵气。
天刚蒙蒙亮,晨雾尚在草房周围缭绕,李队长便挑着两只木桶出门了。木桶上盖着白布,遮住了豆腐的模样,却挡不住那股钻人鼻孔的豆香。他走在田埂上,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力:“卖豆腐咯——”那时的豆腐,两毛一斤,也可用黄豆换,一杆老秤称得明明白白,从不缺斤短两。偶尔有人拿来的黄豆里掺了几粒沙粒,他也只是笑呵呵地摆摆手:“沙沉浆底,不碍事。”那个年代,赊账是常有的事,可到了年终,家家户户总会把欠的豆腐钱还清——在那样淳朴的岁月里,信用比金钱更金贵,比豆腐更实在。
李队长的儿子李伟俊,收账时总闹出些有趣的事。每次交账,这小子总能把毛票数出“花样”来:一毛的票子,在他手里数着数着,仿佛就多了一倍;两块的零钱,经他一番清点,竟能变成四块。十块钱的账,往往有五块悄悄溜进了他的口袋。这童年里带着点狡黠的“魔术”,没有半分恶意,反倒成了邻里乡亲茶余饭后的趣谈,一说起来,便笑得眉眼弯弯,连岁月都似变得轻快起来。
后来,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石磨被轰鸣的粉碎机取代,“吱呀呀”的磨盘声变成了“嗡嗡”的机器响,快是快了,却少了几分石磨转动时的从容与耐心。王自然、张荣东、朱小三这些年轻人,陆续接过了李队长的豆腐担子,自行车的后架两侧挂起了塑料桶,替代了从前那根磨得光滑的扁担。机器磨出的豆浆更细,做出的豆腐更白,可再也磨不出当年石磨间流淌的那份温度,再也寻不回那种慢节奏的、带着烟火气的滋味。
最难忘的,是冬日的黄昏。天渐渐暗下来,寒风裹着雪粒子打在窗棂上,屋里却暖融融的。柴火灶的铁锅里炖着一块热豆腐,配上一把白菜,汤面上浮着两三片透亮的五花肉,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从锅盖的缝隙里钻出来,绕着屋梁转了一圈,又钻进人的鼻子里。盛一碗热豆腐,往上面抹一勺鲜红的辣椒酱,趁着滚烫滑入喉咙——那质朴的鲜香,带着黄豆的醇厚、白菜的清甜,还有柴火的暖意,比今日任何山珍海味都更真切、更温暖,熨帖了整个冬天的寒冷,也刻在了记忆的最深处。
如今,李队长早已作古,那座草房豆腐坊也已在岁月里消散,连遗址都寻不见了。可每当清晨的薄雾升起,我总仿佛还能听见小毛驴踏碎露珠的“嗒嗒”声,还依稀看见氤氲的热气中,李队长挑着豆腐担子,身影在晨曦里微微晃动,一步一步,稳稳地穿过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的朦胧晨光,走向那片飘着豆腐香的岁月深处。 (臧亚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