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加军
陈姓为我国姓氏人口排名前十的大姓,可就全国范围来说,各地各支自立堂号多达百个。滨海木雕陈氏据史考源于颍川郡陈氏。这一支由中华文明发祥地河南迁至江西,主要以做木工为生。到了十七世陈文雅的时候,他则成了江西吉安有名的木工与雕花匠。他不仅木工活做得好,而且极具商业头脑,开设了名为“陈正彪”的木工商铺,主要为地方显贵定制家具,制品以古朴美观、雕工精细著称,获得当时人们普遍赞誉。
陈文雅是陈氏木雕技艺最重要的奠基人。
陈氏木雕技艺的基础是木工,陈氏传承人大多有过做木匠的经历。木匠是一种古老的行业,其祖师爷是鲁班。木匠以木头为材料,伸展绳墨,用笔划线,然后拿刨子刨平,再用量具测量,制作成各种各样的家具和工艺品。木匠有粗木工和细木工之分:粗木工侧重结构承重、尺寸规整,比如盖房子、做屋架、梁柱等建筑木结构;细木工专注精细木器、雕花工艺品、高档家具、装饰木雕,讲究细节打磨、镂空透雕、纹饰精致,是木雕非遗所属的工种。陈氏木工属于细木工。清末战乱时期,陈氏后人由江西分迁苏州、淮阴等地,仍沿用“陈正彪”字号营生。陈氏木雕第四代传承人陈明恒在祖传技艺基础上,对木雕刀具进行了突破性改良,创新设计出弯形、凹形等特殊刃口的雕刻刀,大幅提升了曲面雕刻、细节镂空的工艺精度,让陈正彪木雕的线条表现力和层次丰富度实现质的飞跃,为后世多层分体组合技艺的诞生奠定了工具基础。1933年,陈明恒从淮阴举家迁居至滨海乡下的蔡桥,为致敬先祖,同时彰显传承创新之志,将刚出生的儿子(第21世)取名陈正标——“标”与“彪”同音不同字,既保留了“陈正彪”百年字号的文脉,又暗含“对标先辈、标新立异”的深意,成为陈氏木雕百年传承的佳话。
陈正标,滨海陈氏木雕技艺第五代传承人,1957年出生于蔡桥乡。这一年蔡桥脱离五汛管辖,第一次成为乡一级政府。在他出生前一年,滨海对全县手工业从业人员进行组织,分别成立合作小组与生产合作社。对于守业者来说,他们庆幸自己赶上了一个好时代。陈正标很小时候就在父亲指导下学习木雕技艺。高中毕业后,他放弃去乡政府当文书的机会,毅然返乡做一个细木匠。他比父亲更有文化,更有思想,通过不断学习和积累,不仅全面继承了祖传木匠手艺,而且发扬光大。他做的荷花床,先将荷花的轮廓画在纸上,然后将纸贴在床面上,用刻刀照着线条雕刻(这种方法称为白描手法),这种方法制作出来的荷花,不仅栩栩如生,而且立体感十分强烈,一时成为抢手货。一个偶然机会他被招募进村办工艺厂,成为一个专门的手艺人,主要是在工艺品上画。花鸟虫鱼都是他的作画题材。他是一个自学成才的画家,没有师承,也没有临摹过石膏像,年画和小人书上的人物都是临摹对象,生活素材直接进入作画视野,因此他的画作具有浓厚的烟火气。在工艺厂期间,他有幸得到了木雕大师叶少山的亲授指点,木雕技艺取得了长足进步。他结合家传技艺与名师经验,独创了多层分体式组合雕刻技艺,实现多层木雕部件独立,虽年届七十,但他仍在乡下厂里,做着基础的木雕活。他怀揣着中国农民最质朴纯真的思想,在木雕行业耕耘了大半辈子,最大希望子女们都能过上好日子。在他潜移默化地影响下,一双儿女继承了他的技艺,专门从事木雕工作。
陈成,滨海陈氏木雕技艺第六代传承人,师从中国雕版大师陈义时、陈氏木雕工艺师陈正标。他拥有的头衔众多:政协滨海县第十四届委员会常委,滨海县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协会会长,盐城国艺工艺品有限公司创始人,盐城市工艺美术大师,盐城工匠,盐城市“五一劳动奖章”获得者。2025年1月,被江苏省教育厅、江苏省委人才工作领导小组办公室、江苏省科学技术厅、江苏省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厅联合聘为“江苏省产业教授(高职类)”;2025年12月入选江苏省第三批乡土人才“三带”名人。他还是高级工艺美术师、江苏青熠匠,以及“陈正彪品牌商标”持有人。他荣获的奖项众多:由他领衔制作的木雕作品《九龙图》获2024年第十五届“艺博杯·工艺美术精品大奖赛”金奖;木雕作品《金丝牡丹》《一路连升》《二龙戏珠》《香木衣架》《龙凤吉祥》《四季花鸟》《如意》《笔筒》参加首届中国江苏乡土人才“三带两助”建设成果展,其中《金丝牡丹》获金奖。2023年11月,滨海木雕被列入江苏省第五批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
陈成是滨海陈氏木雕首位接受专业美术教育的传承人。他自幼在父亲的木工坊长大,耳濡目染下对木雕技艺熟稔于心。他曾笑称“很多人都有师承,而我的继承从摇篮就开始了”。成年后他将国画写意理念融入木雕创作,开创了多层分叠式重组技艺,综合运用浮雕、深浮雕、镂空雕等多种技法,作品层次最多可达七层,极具立体表现力。他在父亲斧凿声中度过了整个童年,父亲做木工活的时候,他就在一旁观看父亲怎么整理工具,怎么将木头削平、刨光,做成床、桌子、椅子、柜子等家具,并在上面绘制花鸟虫鱼——这些他早就了然于心。父亲给他取名陈成,希望他做一个成功的手艺人,然而他并不想让儿子“子承父业”,做一个像他一样的普通木匠——假如是这样,他儿子最多成为一个与他一样的熟练工,做出比他更好看的荷花床而已。陈成也没有辜负父亲的期望,他从小就展露出木工和绘画方面的天赋,在父亲的引导下,开始系统学习美术知识。高中毕业后,他考取了苏州工艺美术学院。这是国内第一所独立设置的艺术设计高等院校,以培养高级工艺人才著称,其历史渊源可追溯到1922年颜梁创办的美术学校,后来改名为苏州工艺美术职业技术学院,其培养的学生遍布世界各地。陈成在苏州工艺美术学院接受了文创和设计等方面的理念,这有助于他在木雕技艺上的创新。走上社会后他尝试的第一份工作是广告,跟别人合作开办了一个小型的广告公司,然而这份工作并没有干多久,因为他发现自己最感兴趣的仍旧是木雕手艺。2003年他赴扬州拜师学艺,师从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传承人陈义时学习木雕小件制作。
陈氏木雕选材兼顾本土地域特色,用料讲究,日常文创、浮雕、家居小件,常用本地木:小叶香樟树(滨海木雕标志性用材),此木本地盛产,质地软硬适中、纹理细腻、自带天然樟脑香气,防虫防霉、不易开裂,多用于文创衣架、壁挂、屏风、浅浮雕、人物花鸟摆件,多原木素雕不上漆,是滨海木雕特色原料;椴木材质轻柔、无硬筋、刀感顺滑,适合多层镂空、精细浅雕壁画、工艺版画、小型摆件,不易崩刀;榆木本地传统老料,木质清晰厚重,适合仿古家具雕花、匾额、大型装饰花板椴木材质轻柔,稳定性好。中档工艺(摆件、文房、中型圆雕)常用绿檀、黑胡桃木、柚木、鸡翅木,这类材料纹理独特,硬度适中,适合笔筒、茶台、根雕、装饰摆件,性价比高,多用于商务礼品。高端收藏品一般用大红酸枝(交趾黄檀),纹理温润、油性足,大件人物、山水主题用此木;小叶紫檀极其细腻,极小件精工佛像、心经雕刻用此木;花梨木、黑檀色泽沉稳,一般雕刻收藏级陈设物品用此料。
陈成从事木雕制作二十余载,在父辈的技艺基础上不断提升与创新发展,寻求国画的写意性和木雕的工艺性,开创多层分叠式重组技艺手法,把浮雕、深浮雕、镂空雕多种技法综合运用,使整体作品更具备立体表现性与价值。目前个人作品著作权1400余份。主要作品有:《中华雄风》木雕作品,依木随形,精选深红硬木雕琢而成。主体骏马群奔腾起伏、交错汇聚,鬃毛飞扬、筋骨遒劲,尽显万马奔腾的磅礴气势与昂扬生机。底部辅以层叠山岩底座,稳重托举主体。作品巧借天然纹理,工艺精湛,既彰显骏马驰骋的阳刚力量,又蕴含民族奋进精神,是兼具艺术感染力与文化内涵的匠心佳作。《国花富贵》木雕挂屏,以圆形构图呈现,深红木框搭配回纹镂空边框,典雅大气。主体浮雕牡丹盛放、锦鸡栖枝、飞鸟掠空,辅以祥云红日,层次丰富,栩栩如生。左侧镌“国花富贵”题字与朱印,点明主题。刀工细腻,花叶肌理、禽鸟羽翎皆精雕入微,尽显传统木雕技艺之妙,寓意吉祥富贵、繁荣昌盛,兼具装饰性与文化内涵。陈成最得意的作品是《黄河故道抗战图》,以盐城、淮安黄河故道沿线抗战史实为题材,选取六段重大历史事件:修筑宋公堤、北上延安、陈家港战斗、单家港战斗、郑潭口战斗、两淮战役,串联盐阜抗日根据地军民浴血抗敌的历史画卷。画面尺寸103厘米×30厘米,采用传统雕版版画技艺,以白描线条叙事,还原根据地军民团结御侮的历史场景,是非遗技艺与红色党史相结合的代表性作品。作品花费他半年的心血,在一整块木头上雕刻3万余刀乃成。2023年3月,《黄河故道抗战图》首版成品被捐赠给江苏省档案馆永久收藏。
陈成对作品的感悟是理性的,在他看来,雕成一件作品要经历审料构思、打坯出形、镂空透雕、细坯修态、精雕刻饰、打磨抛光、烫蜡护木等七道主要工序,核心取决于把控好三大环节:一是前期,审料与构思的契合度是作品的基础前提,要求创作者充分尊重木料的天然形态、纹理、硬度特性,随形赋意,让创作主题与木料特质高度契合。比如《九龙图》创作的第一步就是审视小叶紫檀的天然纹理走势来规划龙与云的布局,若构思脱离木料特性,后续工艺再精湛也难以出精品。二是中期,工艺精度与层次的控制力,是作品的核心支撑,从打坯定层次、透雕做结构、细坯调气韵到精雕刻细节,每一步都考验创作者对刀工、空间、节奏的把控能力,差之毫厘就可能破坏整体结构或损伤关键细节。陈氏木雕的多层分叠式技艺最多可做到七层层次,对工艺精度的要求更甚。三是后期,气韵与内涵的统一度,是作品的灵魂所在,最终要实现技法、造型与文化内涵的协调统一。好的木雕不仅要工艺精细,更要能传递出创作者想要表达的意境与精神,比如《中华雄风》的万马奔腾气势、《九龙图》的吉祥磅礴气韵,都是作品突破“工艺品”成为“艺术品”的关键。
作为一个手艺人,首要考虑的是这门手艺能不能让自己吃上饭,其次才是传承。陈成坦言,木雕这个行业只要做得好,吃饭一点问题都没有,关键是能不能吃得更好。为了让更多人吃上饭,他不拘一格招收学徒,曾一次招收了9名学徒,他们都是美术专业的高校毕业生,具有较高的美术水平,然而这个专业内卷得相当激烈,以至于刚走出校门就面临失业。他们的父母慕名找到陈成,表明他们的孩子想学习木雕技艺,但他们又担心学成木雕技艺会不会也找不到工作。陈成安慰他们说,只要孩子认真学习,掌握木雕技艺就不愁没有饭吃。在陈成精心指导下,他们不到一年时间就掌握了木雕技艺。徒弟出师后,陈成给予他们就业指导,并利用自己的人脉关系推荐他们就业。这批学徒现在大多在上海、广州和深圳这些大城市就业。陈成跟他们保持联系,他们取得成绩总是第一时间向他报喜。陈成告诫他们要戒骄戒躁,同时鼓励他们向艺术的更高峰攀登。谈起徒弟们,陈成总是一脸自豪,他们是他的骄傲,他希望他们在木雕技艺的道路上越走越宽。陈成还是盐城鲁迅艺术学院的兼职教授,定期给艺术生们上课。他的木雕课获得学生们的普遍好评,因为他从来不讲空洞的理论知识,而是寓教于乐,重视学生的动手能力,现场示范木雕技艺。现场教学实操是一种有效的学习方式,它可以让学生通过亲身参与和实际操作,更好地理解和掌握木雕技法。“眼看千遍,不如手动一遍。”陈成鼓励学生大胆地拿起刻刀在木头上表达自己的思想。陈成积极投身于公益事业,经常走进社区、学校、公共场所,开展公益培训活动,使更多人了解这门技艺,爱上这门艺术。
木雕制作非常耗时费力。展望未来,陈成信心满满,但他仍有一些担心,那就是随着岁月的增长,他不能再像年轻时那样精力充沛,每天在工作室里一待就是数个小时。他正在思考怎么整合现有资源,建立一个专门的木雕工坊,将生产和培训集中到一起,形成传习、生产、研学完整产业链;扩大受众面,上至80岁老者,下至8岁儿童,推动人才培养和技艺传承深度融合。
目前陈成有两个愿望:一个是将陈氏家谱雕刻在木头上,因为相较于纸张,木头能够保存得更长久。另一个是出版一本木雕技艺方面的专著。书籍是实践经验的总结,更是思想的载体。拥有一本专著不仅能够直观证明你在这个行业里的专业深度,同时也能通过书籍发行或网络传播,突破地域和圈层限制,吸引潜在的合作伙伴、客户或粉丝,实现从“个人服务”到“产品社会化服务”的转变。不仅如此它还能像家谱一样长久保存,是留给后人的宝贵精神财富。
陈成育有两子,等他的愿望全部实现后,并将木雕技艺全部交给他们的时候,他们必将成为滨海木雕技艺的第七代传承人,到那时陈氏木雕技艺差不多传承二百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