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根萍
近日到江苏滨海参加一个活动,海风一吹,带着点咸,也带着点沉。在滨海中学开了一下午的会,主题就一个:纪念宋公堤建成85年。
一条土堤,修成已85年了,不是名胜,可今天,市里的、省里的、京城来的人,还有不少老百姓,都聚在江苏省滨海中学,就是为了说说它。这阵仗,让我想起杭州的苏堤——都是堤,都让人念着。
可它们味道不一样。
苏堤是文人政客的“留白”。苏轼被贬到杭州,心里有块垒,化到西湖的淤泥里,堆出条长堤,桃红柳绿,成了千古风流。那是才情与抱负的物化,是“我虽去,风物长存”的士大夫情怀。美,带着点孤高的、可供观赏的距离。
宋公堤不是。它太“实”了,实得像攥得出汗的拳头。1941年,黄海边,鬼子在扫荡,海潮比鬼子还凶。一个叫宋乃德的共产党员,带着新四军和老百姓,用箩筐扁担,抢在农历七月大潮前,硬是筑起了这道“救命堤”。为了什么?就为了身后那几十个村子、上万口人,晚上能睡个安稳觉,地里的庄稼不被咸水泡烂。
没有“水光潋滟晴方好”,只有“誓与大潮争高低”的吼。没有流传千古的诗篇,只有“吃菜要吃白菜心,当兵要当新四军”的民谣,和堤成那天,老百姓跪了一地的哭声。
所以,苏堤让人欣赏,宋公堤让人心安。
欣赏,是隔着一湖碧水的风雅;心安,是背靠着一道墙的踏实。这大概就是“文人风骨”与“人民江山”最细微,也最本质的差别:一个留下了审美,一个留下了生命。
会场上,有专家引经据典,谈水利工程的意义。我听着,却总走神。我想,当年那些抡锤打夯、肩挑手提的人,他们懂什么“意义”吗?他们只知道,共产党来了,带着他们干一件保命的事。他们的信任,不是来自文件,而是来自那些克服一切困难,甚至不惜生命为百姓干实事的新四军,来自那些默默无闻为百姓谋幸福保平安的共产党人。
这就是密码。当年,小米加步枪凭什么能赢?飞机大炮的对手,输就输在这“堤坝”上。国民党也在“筑堤”,筑的是防御工事,是官僚体系的围墙,越筑,离老百姓越远。共产党修的堤,是拦海潮的,更是通人心的。一堵一疏,一离心一向心,胜负已分。
纪念一条85年前的堤,我们到底在纪念什么?不是泥土和石头。是泥土石头里夯进去的那个“怕”。怕老百姓受苦,怕承诺落空,怕辜负了那份以命相托的信任。宋乃德们,心里有这份“怕”,所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拼了命也要把堤修成。
现在呢?我们有些同志,心里可能换了种“怕”。怕指标不好看,怕乌纱帽不稳,怕“小事”拖成“大事”。唯独不怕的,可能就是老百姓的嘀咕,和历史的掂量。
时代变了,不用我们再肩挑手扛去修挡海潮的土堤。但我们需要修的“堤”,反而更多了,也更难了。
要修抵御“数字形式主义”的堤。别让基层干部整天困在“指尖”上,报表里,得让他们有脚上的泥,身上的土,能回到宋公堤那样热火朝天的实地现场。
要修隔绝“利益围猎”的堤。 别让工程项目、资源分配,成了少数人“跑冒滴漏”的渠。得让每分钱、每项政策,都像当年的石料一样,结结实实用在老百姓身上。
要修连通“上下心意”的堤。别让汇报里的“一片大好”,遮住了街巷里的“急难愁盼”。得让上情下达,下情上达,像这海风一样,通畅无阻。
说白了,“为官一任,造福一方”,这“福”是什么?苏轼留给杭州的,是审美福利,是文化旅游的饭碗。宋乃德留给滨海的,是生存福利,是子孙后代的活路。今天,我们该留什么?是堆砌数据的“发展泡沫”,还是能经得起海风侵蚀、时间冲刷的实实在在的获得感?
今天,我还要在滨海待一天,还要去堤上实地走走。我想去摸摸那些石头和泥土,去感受当年修堤的细节,去回忆那些久久不能忘的场景……
石头不会说话,但85年的潮汐,在它身上刻满了年轮。每一道纹理,都在无声地发问,问每一个路过它、管理它、受它荫庇的人:你心里,有没有一条“堤”?你正在修筑的,是一条能让后人指着说“这是为我们好”的丰碑,还是一条自己都不好意思回顾的、单薄的土埂?堤在,百姓的口碑就在,军队的信任就在,政府的威望就在。
海风,年年吹,筑堤的思想年年要夯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