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前些日子回老家,刚走到家门口时,就看见一位理发师傅正俯身给快九十岁的老父亲理发。电动推剪发出熟悉的“咔嚓咔嚓”声,碎发在阳光下簌簌落下。那一刻,时光仿佛倒流,一下子把我拽回到了童年的村庄。
记忆里,我们大队有两位剃头师傅。一位是我的本家叔叔臧步松,中等身材,长方脸,眼角上有一颗小黑痣,一年到头总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劳动布”长褂工作服。按老家规矩,我恭恭敬敬叫他“二爷”。可大人们背地里都喊他“小剃头”,那声调里带着乡里乡亲特有的热乎劲儿。至于二爷是何时开始剃头的,谁也说不清楚,只是从他儿子口中得知,他没有结婚的时候就会剃头了。另一位是孙以祥,因腿有残疾,走路总是一瘸一拐,是我的远房表叔,我称他“孙四爷”。村里也有些人当面尊他“孙四爷”,背后却直呼“孙四瘸子”——这并非嘲弄,而是农村庄稼人特有的、质朴的直白。
关于剃头怎么收费,如今已说法不一。有人说剃头根本不收钱,大队给他们开工分;也有人记得是按年包费,大人小孩各有价码。这些细节早已无人考究,但可以肯定的是,靠这门手艺绝对挣不了几个钱,勉强养家糊口罢了。
二爷以剃头为生,毕生的生计都维系在那方寸之间的“顶上功夫”。他肩头总挎着只陈旧的木箱,里面整整齐齐放着推子、剪子、刮脸刀、磨刀布,掏耳朵的家什和一块洗头的“石碱”。
一个大队,二百多户人家,今天张家,明天李家,后天王家,二爷的日程总是排得满满当当。农忙时节的白天,他和所有庄稼人一样,在日头下抢收抢种;等到夜幕四垂,他又挎起那只木箱,就着谁家的煤油灯摆开架势。
每到哪家剃头,远远望见二爷背着木箱出现,大人们就会习惯性地说一句:“‘小剃头’来了,快去准备准备。”等他走到跟前,大家又会客气地招呼:“哦,二爷来了。”毕竟当面叫“小剃头”不太礼貌。
只要不刮风下雨,剃头从不在屋里进行,怕碎发弄脏地面。虽说那时候农村的泥土地面本就不怎么干净,但散落的碎发很难打扫。于是在门前靠墙根,或在一棵大树下,搬个木头凳子,剃头的人往上一坐,就可以开工了。
二爷慢悠悠地打开他的工具箱,取出一条洗得发黄的白色长布,两手用力一抖,“唰”的一声展开,往人胸前一铺,白布上面两个角往后颈一系,准备工作就完成了。他左手拿梳,右手持推子,边梳边推剪。我总注意到,他拿推子时,小指总是不自觉地翘起来,形成一道优雅的弧线。
推子咬啮头发时发出有节奏的“咔嚓”声,碎发簌簌落下,堆积在白布上。等积得多了,被剃头的人觉得看着不舒服,就会从布后面往上顶,让头发落到地上。偶尔有人因后颈处的白布扣系得松了,碎发便簌簌地钻进衣领,刺痒难耐,那人就忍不住扭着脖子嚷起来:“哎哟歪,快把扣子扣紧啊!”要是推子钝了,二爷就掏出随身带的小瓶“洋油”(煤油),滴上几滴,推子就又灵活如初了。
剪完头发,就该刮胡子刮脸了。有些人的胡茬又硬又密,非得锋利的刮脸刀不可。只见二爷取出一把折叠刮脸刀,在一块油光发亮的老帆布条上“啪啪啪”地篦几下,刀刃顿时寒光闪闪、锋利无比。那动作像是在磨刀石上打磨,而那块油乎乎的布条,怕是经年累月都没洗过,老远就能闻到一股浓重的油腻味,却也是剃头行当特有的气息。
接着,二爷让主家倒来一些热水,用毛巾把胡子焐软。有人嫌敷在脸上的热毛巾太热便喊起来:“太热了、太热了。”二爷却文绉绉地说:“你自己的胡子这么硬不晓得啊?不把它焐软了刮起来保证让你疼的鬼喊。”刮完胡子,不少上了年纪的人还要掏耳朵。二爷便取出一个特制的小竹筒,从竹筒里面拿出挖耳勺、耳耙、镊子、鹅毛梢子等工具,一应俱全。每挖出一块大耳垢,他总要先给客人看看,慢条斯理地说:“你看看,这么大的耳虱子,耳朵不痒才怪呢。”被掏过耳朵的人总会满足地感叹一声:“多舒服啊!”
大队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在哪家门前剃头,到了中午或者晚上吃饭时间,就由哪家管一顿饭。我家住得偏僻,记忆中二爷似乎没在我家吃过饭。其实那时候吃饭很简单,主家吃什么,剃头师傅就吃什么,顶多再加个炒鸡蛋,算是特别的招待了。偶尔有人家还拿出酒来喝一杯。
和二爷同时理发的还有孙四爷。他虽腿脚不便,但两人东奔西走,好歹解决了全村人的“头等大事”。他们用推子加剪刀,剪去了岁月风霜,剪出了邻里温情。
后来,二爷去了盐城,孙四爷也搬到了北坍小街居住,他们放下了剃头担子,村里的理发活计由陈德超接了过去。到了90年代中期,具体也不知哪一年、哪一月、哪一天,那种背着木箱子走村串户的剃头师傅彻底消失了。一些上了年纪的老人常常念叨:“现在连个剃头的都找不着了”,语气里满是无奈。
这几年,农村的政策越来越好。村里定期组织理发师傅上门,为80岁以上的老人提供理发、洗头、剪手指甲等免费服务。那些曾经为理发发愁的老人们,如今坐在自家门口就能享受到剃头、刮脸、刮胡子的待遇,再也不用大老远往街上跑了。
每次看到这样的场景,我总会想起二爷那件蓝布长褂,想起他翘着小拇指拿推子的样子,想起那块油光发亮的荡刀布,想起那清脆的“啪啪”声……这些记忆,如同他篦剃刀时发出的声响,既清脆又遥远,永远回荡在时光的深处。 (臧亚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