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让我翻找当年的合照，翻遍家里所有的影集，总算翻出一张。凝视照片里自己当年青春焕发的模样，心底不由得感慨万千。几十年光阴弹指一挥间，如呼啸而过的风，匆匆逝去。这时我才真正明白照片的价值，其实不在按下快门的那一刻，而在如今的“后来”里，还能让我们触景生情、浮想联翩，重返往日时光……
　　记得当年备战高考时，我还是个“三班倒”的工人，只能挤零碎的业余时间争分夺秒地复习。每天搬个矮凳坐在家门口，雷打不动；几个月下来，竟把那扇木门都倚出了一道深深的凹痕。初入大学时，我仍沿用高中死记硬背的老法子，直到后来才幡然醒悟，深知融会贯通才是学习的真谛。毕业后在机关从事文字工作，夜以继日伏案笔耕；在那个没有电脑的年代，笔尖在纸上一笔一划摩挲的沙沙声，就是心灵的回响。当年曾给《风流一代》投过一篇稿子，收到用稿通知的那一瞬间，我高兴得一蹦老高；为了第一时间买到杂志，我跑了西康路邮局不知多少回，邮局外梧桐树叶间漏下的点点光斑，就像我当时那份焦灼又期待的心情，至今仍旧清晰如昨。
　　如果再往前回溯，便是高中时代的诸多场景：刚接触英语时一头雾水的懵懂模样，篮球场上肆意奔跑、荷尔蒙满溢的鲜活时光；高中毕业时不负众望拿下跳高第一名，为班级捧回奖牌的雀跃；还有裹在被窝里追小说到深夜，第二天睡过了头的糗态。更难忘学开手扶拖拉机时，猛地一打方向盘差点被甩出去的惊险瞬间等等。青春的特权，本就是追逐心中炽热的梦想；青春的模样，便是每一次莽撞都具有勇敢的气质。曾经一度以为，诗与梦想都藏在远方，可远方究竟在何处，却始终模糊难辨；殊不知，它就在脚下，亦在身边。当年县里有位知青写下长篇小说，震惊世人；另有一位乡村教师的小说作品在《新华日报》上登了个整版，一时备受瞩目。这些皆是触手可及的榜样与鲜活生动的范例，深刻地塑造着我们的认知。往后人生里的诸多选择与执着，乃至偶尔的失误与脆弱，都烙印着这些记忆的痕迹。它就像一颗蒲公英的种子，悄然随风飘散，执着寻觅着适宜扎根的土壤，却在不经意间将生命的版图一寸一寸拓展到了更远的地方。
　　真正值得珍藏的青春，从来都不是某个预设的标准答案，而是当你瞥见某一种可能时，眼里跃动着星火、心底揣着寻宝地图的那个自己。它让青春这封原本字迹模糊的信笺，在时光的浸泡里反而愈发清晰可辨。很庆幸，我从未弄丢那个年轻的自己，只是将它妥帖安放于生命河流的源头，在岁月流转中慢慢显影，渐渐成为支撑我一路坚持的精神底片。我们携着那些年的阳光与风雨，就这样一步一步地走过来，一直走到今天，活成了此刻独一无二的模样。
　　记得当年高中毕业时，班主任陈健老师送给我们一句话——正是保尔·柯察金的那句名言：“人最宝贵的是生命，生命每个人只有一次。人的一生应当这样度过：当回忆往事时，他不会因为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会因碌碌无为而羞愧；在临死的时候，他能够说：我的整个生命和全部精力，都已经献给了世界上最壮丽的事业——为人类的解放而斗争。”当这般铿锵有力的话语传入耳畔，我们的心灵无不受到强烈的震撼，它也因此开始成了我们生命的支柱与不竭的动力，当年的一张张稚嫩的脸庞，恰似正欲破茧的蝶。人们常说青春是一本太仓促的书，翻得潦草，合得茫然，只余下泛黄的纸页，需用叹息轻轻掸去记忆的尘埃。但我想，青春或许从来不是一本可以合上的书，每当现实令人疲惫，总能在回溯时汲取到澄澈的力量。时间不是橡皮擦，而是显影液。
　　当我们反复摩挲这些标本，是否在无意间将一座火山折叠成了琥珀？那些曾如岩浆般沸腾的温度，被凝固成仅供凝视的纹路。常有人说，当我们开始怀念青春，青春便已远去；耽于回忆，便是衰老的开端。但我想说，青春可以怀念，却不能只被怀念。青春的真相，或许从不在它曾是什么，而在它仍在生成什么。若青春仅被供奉于记忆的神龛，它便真成了琥珀里的虫翅，美丽却无生息。它赠予我们的，从来都不是一件终将过时的华服，而是一双看待世界的瞳孔，一种敢于去爱、去痛、去笃信的生命激情。
　　所以，请别将青春剪贴成泛黄的回忆录，不必总在往事的涟漪里打捞褪色的倒影。当年的人生不是“终点”，而是漫漫长路上的一个逗号。青春不该被封存在某段固定的时光里，固步自封永远都不会有青春。青春是我们走过的来路，更是通向远方的未来路。要学会用青春里那份无所畏惧的“敢”，去点燃如今岁月磨砺出的“韧”；用青春时熠熠生辉的“梦”，去滋养现实里坚实厚重的“壤”。青春不应该是的完成式，而应该是进行时。它不是为了拼命留住稍纵即逝的韶华，而是让它成为永不枯竭的源头活水，在往后每一个需要勇敢、需要真诚、需要热泪盈眶的时刻，悄然漫过心堤，滋润漫长人生。能够用这把永不生锈的钥匙，不停地开启一扇又一扇名为“此刻”的大门。所以，对青春真正的敬意，是应该认准它在我们血脉里延续的生命力，将那份初生时滚烫的元气，灌注到当下的每一个坚实脚印里。
　　由此观之，青春在本质上就是一个鲜活的动词。它不是保险箱里泛黄的日记本，而是此刻正源源不断生成的生动语言。每当你打破一次自我设限，便是在重写青春的宣言；每当你守护心中尚未崩坏的部分，便是在延续那个不肯轻易与世界和解的少年。它在我们选择不忘初心的每个瞬间悄然还魂，在仍有热泪可流的眼眶里长久定居，鲜活于每一次呼吸的潮汐，生动于每一次未泯的好奇，诞生于青春勇气迸发的时空，美丽于尚能为一片云、一首诗、一个理想而心动的柔软。青春是体内永不熄灭的反应堆，它的半衰期与执念等长，甚至更长，是一个朝向明天、未完待续的光荣远征。
　　因此，青春是用来召唤的，召唤理想的火种；是用来坚持的，坚持初心的方向；是用来深化的，深化生命的厚度。皮囊可以生出褶皱，头发可以染上霜白，但血永远是热的，心永远年轻。青春从未远去，它只是从一场鲜衣怒马的疾行，化作了生命长河里更为深沉、更为坚韧的流淌。青春也不是挽歌，它是每一个当下，正在生长的骨节所发出的、细微而坚定的拔节声。我们路过青春，我们怀念青春，我们正在青春。只要理想在、目标在、好奇在、毅力在、活力在，青春就是一种永续不断的生命状态，就能在生活的琴弦上，从容而热烈地奏出更激越也更深沉、更有韵味的生命乐章。　　（张永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