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是咱们球友圈里特别的一员，酷爱打球，球技平平，却永远信心爆棚，最出名的便是那张永不服输的嘴。  
　　初见他时，我们就知道他是个“三斤半鸭子两斤半嘴”的主儿。球拍还没挥起，便滔滔不绝细数自己的辉煌战绩：少年体校的资历、名师亲传的履历、击败高手的经历，如此耀眼的“光环”，几乎所向披靡、战无不胜。可简单几个练球下来，究竟有几斤几两，我们一看就明明白白。别看他吹得天花乱坠，把人唬得晕头转向，实际水平远未及他口中那般厉害。有人实在看不下去：“你还打不打？光耍嘴皮子顶什么用！”他这才慢吞吞开始发球。你还别说，真刀真枪地动起来，他还真的有些绝活，左站右立，长球短球，快慢旋转，神出鬼没，可惜整体实力还是明显处于下风，尽管他拼命使出十八般武艺，还是被对手三下五除二地给拿下，问题是人家很轻松，好像不费吹灰之力。如果他这时谦虚点，跟人家握个手，表示多向人家学习，大家也不会觉得突兀，但他偏偏反其道而行之，赛后还用不服气的目光看了一眼对手，一面拿起毛巾擦球拍，一面梗着脖子嚷道：“中间几个球手滑了！不然准能翻盘！”可翻盘在哪儿？输了就是输了，铁板钉钉的事实，任你说破天也无用。打球确需骨子里的韧劲，但这靠的是实力，而非言语，嘴上逞强反倒落了下乘。
　　后来他屡次交手，反复印证了这个颠扑不破的真理。问题是他屡战屡败，每次都能找出理由，各种各样，千奇百怪：今日状态低迷，许久未碰球拍，手脚带点小伤，新换球拍不称手……总归一句——输球纯属意外，绝非技不如人。对他这般死不改悔的死要面子，大伙起初只是一笑置之，后来索性不去搭理。胜负本是常事，尤其我们这些水平相近的球友，不是你赢便是我输，稀松平常，彼此不亦乐乎。偏他那张喋喋不休的嘴，硬要把平常说成反常。日子久了，腻了，我们也听烦了，众人见他也确实意难平，都横下心来铆足劲要用胜利来说话：不仅要赢，还要赢得干脆利落；不仅要赢，还要大比分碾压；不仅要赢他的球技，更要封住他的嘴。非打得他落花流水，非打得他心服口服，非打得他无地自容。  
　　有些日子大家合起伙来确实让他满地找牙，照理他该知难而退、心情崩溃，可老王非但没蔫，反而斗志更旺。有回他不知参加了什么老年赛事，回来神清气爽。后来才知，那是银发球友通过社会赞助举行的自娱自乐的友谊赛。人家都是应邀参加的，他是硬要参加的。他不是上场队员，也没有在比赛中打过一个球，只因团队成绩不错，也蹭了一份荣誉，他还特别把奖牌带来给我们欣赏。奖牌确实漂亮，金光闪闪的，分量也沉沉的，有了这个勋章就如同得了尚方宝剑，他仿佛重新找回了自信，又生龙活虎地活跃在球场上，每赢一球必振臂狂呼，每拿一局便自觉技高一筹，尽管结果都是赢少输多。有次他咬定一球擦边，对方说没有，裁判也说没有，但他非要弄清是非曲直，现场争得面红耳赤，结果闹得不欢而散。众人都觉他乐于惹是生非，喜欢无事生非，是个多事之人。此后几乎没人再给他好的脸色，好一阵子都无人搭理。他自知不受待见，其原因也心知肚明，后来也许是自己想通了，渐渐地有些识趣了，收敛了许多，来时主动笑脸相迎，还给大家端茶倒水，同时也开始与人平心静气地探讨战略战术。打球时的话风也变了，不再张牙舞爪，手舞足蹈，赢球时总会说“运气”，不谦虚变作谦虚的模样；发现对方打出好球，更是赞不绝口，那种清晰的条分缕析也是头头是道。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和那些郑重其事的溢美之词，反叫大伙浑身不自在，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原本憋着劲要治他的毛病，如今“病”好了，反倒不必再同仇敌忾。谁知他球风球技刚有寸进，觉得已与大家达成了和解，那张本已顺眼些的脸又好像有绷不住了，老毛病又探头探脑地回来。这个人啊，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尽管他似乎还想装下去，但一不留神马脚就又露出来了。这位“常败将军”，每逢落败，依然一如既往地寻找理由，不过这次有了新招，觉得从比分相近处入手，似乎自己更有回旋余地。比赛结束后，每每都要嘟囔两句：“差距不大”“就差两分”，暗示胜负只在毫厘。可这一两分便是天堑，高手过招亦如此。纵是毫厘之差，亦是云泥之别。有回被人连灌10球，对手10:0领先，他好不容易用一记扣杀挽回颜面，赢得了艰难的1分，立刻跳脚大喊：“想剃我光头？没门！”正得意时，旁人点破：“人家故意挑高球，怕你吃鸭蛋难看。”他却嘴硬：“少来云山雾罩那套！这球绝对是靠自己真本事打出来的，不要无中生有，尽整那些没用的！”都输到1:11了，还谈什么真本事？在他眼里，也许只有自己得的这1分，全然不见对手已手握10分。  
　　看他这般寸土必争、凡事必较的样子，我真的为他担忧，也为他不值，私下悄悄地规劝：打球图个健康快乐，嘴上何以不饶人？即便非要拼技术，那也要用实力说话，任何口舌之争非但没有必要，也确实一文不值。但他却不以为然，还振振有词：“光打球不逗趣多没劲！”可叫人难受的逗趣，趣味何在？后来有一阵子，他外出旅游，好多天没来，球场确实清净了不少，烦心事也没有了，可日子一长，我们竟觉得缺了点什么。细细想来，他倒像块砸进潭水的石头。没了他，水波粼粼的热闹，还真淡了许多！在打球间隙，我们无意中谈起他，以前只有一说，大家就头大，现在不知怎么的，大家在鬼使神差地中倒又有些想念他了。　（张永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