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翻开《双龙村志》,关于商业的记载,像一幅泛黄的地图,标记着赵达贵的“百货商店”、李功楼的“农资门市”、徐荣标的“荣标商店”,还有周明星、李爱兵等人的名字……然而,据老一辈人回忆,加上我自己的印象,村里的店铺其实出现得更早。
那时不叫“商店”,而叫“双代店”,也称“代销点”或“代销店”。不管怎么称呼,本质上都是基层供销社委托农户经营的店铺,物资由供销社统一配送,代销员只管销售。
听老人说,大约在1965年,也就是我出生的那一年,响水镇居民张中佐来到双龙大队,开了第一家“代销店”。因为他讲一口响水方言,大家都叫他“张侉子”。店铺位于最早的双龙小学东边一百多米,是三间草房。那时农村生活清苦,物资匮乏,这家小店,便成了双龙大队男女老少购买日常用品的唯一去处。经营了七八年,“张侉子”就结束生意,回响水另谋出路了。
我的记忆始于1973年。那时,五汛小街的姜正邦接手了“张侉子”的店铺,继续经营代销店业务。姜正邦个子不高,下巴留着花白胡子,为人十分精明。
店铺还是原来的那三间草房,坐北朝南,背靠一条小河。货架与柜台上,琳琅满目地陈列着各式商品:糖果、饼干、毛巾、白糖、香烟、酒、肥皂、洋火(火柴)、罩灯(煤油灯)、手电筒、小灯泡、干电池;还有布料、帽子、袜子、雪花膏、歪歪油(如今的护手霜)、橡皮筋、手帕、火纸(一种淡黄色的粗糙卫生纸)、针线、纸墨笔砚、爆竹小鞭……
印象最深的,是店里那个用红砖和水泥砌成的柜台。上面有一个约一米长、五六十公分宽、四五十公分深的池子,放着一杆秤,池中盛满粗粒盐。旁边是打酱油的区域,挂着一两、二两、半斤、一斤不等的竹筒兜子。最西边还有一个水泥台,专门用来打洋油(煤油)。总而言之,日常所需,一应俱全。而最吸引我们孩子的,当然是糖果和饼干。父母偶尔会买一些,分给我们姐弟三人解馋。
姜正邦包白糖、红糖的手法,我至今记忆犹新。谁家要买糖,他取一张二三十公分见方的纸,糖倒上去,手指翻飞几下,便包得方正扎实,堪称一绝。柜台上常备两把算盘,不管买多少样东西,他手指一拨,金额一分不差。那时没有上下班的概念,哪怕深夜有人敲门,他也会起身开门。
听大人说,代销员每天守着这方寸小店,随时接待乡邻。偶尔有日常 所需货物不全,他们还得起早贪黑,挑着担子从五汛供销社把货担回来。寒来暑往,年年如此。
大约1976年,姜正邦调回供销社工作,五汛街的唐成兵接替了他,一直经营到1979年上半年。如今,唐成兵已80多岁,在安度晚年。
1979年下半年,大队新建了3间瓦房作办公场所,不久便被用作代销点,安排大队书记的儿子臧正高和妇联主任的丈夫周德高共同经营。1981年左右,两人散伙。时任大队书记臧步生在双龙中心路四岔路口东侧盖了一间小瓦房,让儿子臧正高继续经营;周德高则在自家瓦房里开店。
那时谁家手头紧,跟代销员说一声就能赊账。他们有一个专门的本子,记下姓名、时间、商品和金额,待账还清再划掉。有时候,一家一户几口人专门记录在一起,上面的数额一大串,还一笔赊账就划掉一笔。偶尔也有人买了东西赊账却忘了记账,也只能当作“白送”。除了现金交易,不少人还拿家里的鸡蛋、鸭蛋来换商品。
其间,在北坍供销社工作的高元方租用大队副主任李忠明家的三间闲置茅草房,也开起了“代销点”。他卖的多是供销社的库存货或淘汰品,但质量不差,价格也比较公道。每每遇到有人还价,他总是说:“你去打听打听,要是哪家比我便宜,我保证一分钱不要送给你”。有人说他小气,比如他抽烟时,总是慢慢腾腾从口袋里摸出一支,自己点上。我至今记得他曾和我母亲说:“臧大奶啊,我一包烟赚的钱,还抵不上一支烟。散给别人一支,这包烟就算白卖了。”
至于射北干渠东边、周进喜家北边的“双龙供销站”是何时建成、何时关闭的,我已记不清了。只记得那是四五间坐北朝南的红瓦房。大队代销点买不到的东西,那里基本都有。此外,在周进喜家南边射北干渠的东堆堤上,臧必成家搭起一个简易棚子,也开了一个“小超市”。
1991年下半年,臧正高前往苏南张家港发展,将代销点转卖给臧步进家。同时,双龙中心路西侧的李运友家也开起了“代销点”,两家隔路相望,仅有五六米远。后来臧步进家拆旧建新,盖了两间坐西朝东的瓦房作店面。大约2017年,臧步进家退出经营。
2012年,李运友家扩大规模,新建三层楼的“好又多”超市,由二儿子李爱兵夫妇经营。由于位置好、品种全,深受村民欢迎。从早到晚,店里店外总坐满了上了岁数的人,闲话家常,哪家老人要过生日,哪家孩子要结婚,哪家小两口子拌嘴等等,十分热闹,被村民们戏称为“双龙情报中心”。
如今,李兵的超市仍在正常经营。外地来的流动商贩也终日开着小卡车或三轮车沿中心路和居民点吆喝,谁家需要什么,招招手就能送到门口。
时光默默流转,代销点里纸包糖的窸窣声、算盘珠的噼啪响、煤油与酱油混杂的气味,还有那些赊账聊天的人们,都渐渐隐入岁月深处。双龙的商业,从三间草房、零散货担起步,走到如今超市明亮、货通人便的景象,仿佛一条无声的河,静静映照着几代人的生活迹痕与乡土变迁。 (臧亚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