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又绿江南镇
2026-03-20 06:42   浏览人次:

  张永祎
  常有人这样问我:“你生在苏北,怎么偏偏对江南古镇情有独钟?”其实,我对江南古镇的偏爱,不需不要任何理由,那就是刻在基因里的本能。如果说非要找出某种机缘,可能与在上大学时看了两部影片《小城之春》与《早春二月》有关,当在电影镜头第一次把风华绝代的江南古镇推到面前时,自己一下子就惊呆了,深陷其中,不能自拔,一见钟情,一往情深,一发不可收拾。
  缘起古镇:深耕水乡的文化初心
  周庄声名鹊起那年,我该是第一批慕名前往的访客。“春天的黄昏,请你陪我到梦中的水乡,让挥动的手在薄雾中飘荡。不要惊醒杨柳岸,那些缠绵的往事,化作一缕轻烟,已消失在远方……”那里的温山软水,惊艳绝伦,更胜世间万千,让我不再只是从字句里知晓“梦里江南”的模样,而是真真切切地沉浸其中,触摸到它的温柔与诗意。对此,我满心欢喜,或许用三首歌名来诠释再贴切不过:“偏偏喜欢你”“我只在乎你”“特别的爱献给特别的你”。
  透过江南古镇这扇玲珑的窗棂,不仅能洞见江南文化的斑斓多姿,更可眺望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源远流长与博大精深。江南古镇里,不仅印刻着我行走的岁月,更沉淀着无数温暖的记忆。无论何时,总忘不了青石桥的斑驳苔痕,忘不了乌篷船的咿呀橹声,忘不了河埠头的浣衣倩影,忘不了雨中巷的朦胧诗意,忘不了油纸伞的水墨晕染,这片土地始终让人心驰神往,念念不忘。
  解码古镇:读懂水乡的文化内核
  谈到江南古镇,那么首先要弄清两个概念:一是什么叫江南;二是什么叫古镇。
  首先,何为江南?对于江南的概念确实有不同的理解,但我始终坚持认为,江南与今日长三角的核心地区基本重合,具体而言,就应该包括上海、浙江北部(杭、嘉、湖、绍、甬)、江苏(苏、锡、常、宁、镇、扬)、皖南(芜湖、宣城、黄山歙县)等区域。为什么这样认为?首先,这样的理解与古人对江南的理想图景一脉相承。在古人的心中,江南并不是简单地以长江划线,而是根据山川形势和地理特点形成的块面结构,因此与江南相对应的概念绝非江北,而是中原、关中、岭南、西域、关陇右、辽东、荆楚、巴蜀、汉中等这些区域性的概念。长三角的核心地区,主要以水乡为主,具有因水而起、因水而兴、因水而成的地域特征,因此将其称为江南,与古人有史以来对江南的理解并行不悖。其次,这样的理解也与当下长三角一体化发展的战略紧密衔接。长三角地区得益于江南鱼米之乡的历史奠基,已然成为中国经济发展最活跃、开放程度最高、创新能力最强的区域之一,在中国式现代化建设大局与全方位开放格局中具有举足轻重的战略地位和重要作用。将江南概念与长三角核心地区深度贯通,不仅能厘清长三角核心地区的来龙去脉,也能更加清晰地廓清“江南”这一模糊不清的概念。
  其次,何为古镇?在“镇”前冠上“古”字,绝非简单的地域标识或旅游噱头,而是承载着时间长度、历史厚度、生命温度与完整文化脉络的活态遗产范本。古镇绝非是那种被永远定格在时光长河中的冰冷化石,而是始终在茁壮生长、生动呼吸的活态古树。它们根系深扎于百年甚至千年的历史文脉,但真正发育成型的大多在宋元明清时期,即由宋元水系、明代石桥、清代宅院层层叠加而成的“历史地质剖面”。所谓古镇之“古”,就意味着有古街、古宅、古人、古树、古桥、古路、古庙、古寺、古观、古祠、古塔等,这些都是时光流连于此亲手刻下的一圈圈“年轮”。
  当我们清晰地把握了江南古镇的定义内涵后,依据这一定义框架进行梳理遴选,竟发现长三角核心地区的这类古镇约有六百余个,宛如散落在这片土地上的颗颗晶莹珍珠,熠熠生辉,引人入胜。目前已跻身中国历史文化名镇名录的约有八十余座。其中周庄、同里、甪直、西塘、乌镇、南浔,被誉为“六大江南名镇”,堪称我国江南水乡风貌最具代表性的典范。
  人们为何钟情江南古镇,可从多个维度剖析,但追根溯源,这里既是历史上人人心驰神往的鱼米之乡,亦是现代化建设新征程里一片生机勃勃的热土。在此,我不妨从文化心理的角度,探讨一下具体的缘由:
  第一个是因为有感官诗意。在漫山遍野的油菜花深处隐约浮现粉墙黛瓦和小桥流水,这是最直抵人心的吸引力,无论是在色彩上还是在形态上都天然地契合人类注重和谐与秩序的审美本能,一眼望去便能抚平焦虑的神经,让人暂时挣脱现代都市“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的时间枷锁,得以静下心来,在这片天地间尽情享受诗情画意的濡染与滋养。而这份不动声色或许就是古镇最大的特色。
  第二个是因为有审美体验。在江南古镇,许多“生活”都被描绘成品茶、听曲、游园等生动场景。它们直接滤去或避开了传统生活里的艰辛与不便,只萃取那些高度美学化的片段,编织出一个令人心驰神往、美轮美奂的“生活幻境”。有一次,我在古镇里突然遭雨,这应该是比较糟心的事,但在我看来却是赏心的事,甚至是开心的事。当我们躲进茶楼,临窗望去,河岸人家尽数笼罩在烟雨朦胧之中,那种杏花春雨江南美感便瞬间腾空而起。
  第三个是因为有文化乡愁。我们都是伴随着唐诗宋词成长的,对许多描写江南的诗句我们耳熟能详。“春风又绿江南岸”(王安石《泊船瓜洲》)“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白居易《忆江南》)“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买杏花”(陆游《临安春雨初霁》)“三秋桂子,十里荷花”(柳永《望海潮》)等,这些美好的意象在我们心中孕育已久,生动鲜明,跃跃欲出。我们奔赴古镇,某种意义上讲,就是完成对此的“两个确认”:一是确认诗词意境的本真模样,二是确认我们通透诗词意境的文化身份之真。因此,人们争先恐后地奔向江南古镇,表面上似是游山玩水,实则是在进行一场关于“水乡文化最美模样”的精神朝拜,是源于文化乡愁那种迫不及待的灵魂共鸣。当年抵达昆山巴城镇时,我无意间瞥见河边一片开阔的空地,在寸土寸金的河畔实属难得。我在此驻足良久,望着潺潺河水缓缓流向远方,忽然想起外婆家门前,也曾流淌着这样一条河。小时候我总爱坐在河边的大堤上,望日出日落、云卷云舒,看船来船往、人聚人散。这段记忆早已深烙心底,未曾料在巴城古镇,竟又猝不及防地被拉回到童年时光。
  第四个是因为有生活反思。江南古镇以紧凑有致的空间尺度与步行舟行交织的交通系统,化解了城市的宏大与拥堵,促使人们不断叩问城市生活的得与失。其实,在钢筋水泥的丛林里待得久了,人们便会萌生对自然本真的向往,江南古镇无疑是一处理想的心灵栖息地。城市拥有的,古镇未必具备;但古镇独有的,城市亦难寻觅。
  总之,人们对江南古镇的喜爱,实则是个人心理需求、集体文化记忆、现代消费主义与对美好生活的永恒向往,多重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其本质而言,就是一种“怀旧的未来主义”:既是对过往美好传统的深情回望,也隐含着对更加适宜、更加诗意、更可持续的未来生活方式的隐约期许。
  “小桥流水人家”的说法,出自元代散曲大家马致远的《天净沙·秋思》,原本作者只是勾画了一幅羁旅荒郊图,表达的是“断肠人在天涯”的触景生情,并没有刻意去描摹哪里的水乡景象。它与江南古镇本是风马牛不相及,毫无关联,只是其所提炼的“小桥”“流水”“人家”三个意象,恰恰道尽了水乡符号的典型特征。虽有点张冠李戴,却歪打正着,大家看来倒也顺理成章、恰如其分。
  首先,我们来看“流水”。一到古镇,你最先看到的就是一条条小河,“绿绿的水呀,绿绿的波,绿绿的翡翠,绿绿的梦”。江南古镇依河而建,因为不同的水道,形成了不同的布局。
  第一种是“一字型”,即以一条明显的主河道为主轴,呈一字长蛇形阵,通过河、街、房的平行并置,绵延构造出一个虚实相间的线形空间,较为典型的有乌镇。
  第二种是“二字型”,即以两河四街构建的并行格局,形成比较稳定整饬的河岸空间,较为典型的有荡口。
  第三种是“T字型”,即因一条河流在此汇入另一条河流,形成转角空间,较为典型的是西塘。
  第四种是“十字型”,即以两条纵横交叉的河道为轴向四面伸展的古镇,它们的交叉处一般都是码头或老街,作为古镇的中心,较为典型的有南浔。
  第五种是“井字型”,即以两横两竖的水道结构成篇,仿佛有一种内在的超稳定的力量,彰显出严谨务实的水乡秩序,比较典型的有周庄。
  第六种是“网字型”,即以多条河道为轴发展、主次并不明显,在平面形态上呈现多触角式向外延伸的放射形式,比较典型的有甪直,三横三竖就是古镇的水路结构,上面那一撇就是吴淞江。
  其次,我们来看“小桥”。水也具有连接和分隔的两重性:一方面通过水道的贯通把分散在多地的古镇连为一个整体,另一个方面也因为水道把河岸两边分隔开来。既然是一水分两岸,那么就需一桥通两岸。同里镇拥有“五湖环抱,七岛纵横”的独特格局,就是通过49座古桥把镇内的七个岛屿连为一体。西塘古镇区9条河道,将古镇分为八个区块,即所谓“九龙捧珠”“八面来风”,最终也是通过27座古桥将它们连成一片。
  江南古镇不仅是水的国度,也是桥的世界。有拱桥、梁桥、庙桥、屋桥、亭桥、廊桥等,它们形形色色、造型各异,或飞越于河港、或横跨于街面、或盘旋于要津、或点缀于园林,“水乡小桥多”。最近我刷到一个介绍湖州双林镇三桥的短视频,画面从高空俯瞰而下,万元桥、万魁桥、化成桥整齐地一字排开,尽显水乡独特风情;视频搭配的背景音乐是《这世界有那么多人》,旋律动听又十分应景,几乎瞬间就勾起了我对这片水乡的热切向往,最近就打算去那里探访一番。应该说,小桥不仅是一种实用的载体,更是一种灵魂的载体。以同里的普安桥为例,它又名读书桥,桥联云:“一泓月色含规影,两岸书声接榜歌”。其中“榜”字除指橹桨外,更暗含金榜题名之意。联中之意,是说拱桥在月色里倒映成一轮圆影,两岸的读书声与桨声、歌谣相互交织。这句桥联生动镌刻着古镇同里千百年来盛行读书的风尚。
  来到古镇,一定要多走走桥。走桥,是水乡延续至今的传统习俗。同里便有“走三桥”的民俗,无论孩童、青年还是老人,都爱走这三桥,分别是“太平桥”“吉利桥”“长庆桥”。单是这三个名字,就满含对人生的美好期许。若你来到水乡,不妨多走走桥。当你一步步走过一座座桥,便仿佛将烦恼留在了此岸,正不断走向幸福的彼岸。
  第三,我们来看“人家”。在古镇里虽然住着很多人家,但在我看来,基本上就只有两户:一是大户人家。“庭院深深深几许”,三进、四进、五进,他们比较讲究儒家的伦理法则,长幼尊卑,男女有别,像周庄张厅、沈厅等就是这种类型。一是小户人家。现在我们看到基本都是沿岸的一层平房和两层小楼。一层平房的是前店后宅,两层小楼是上宅下店。
  是的,在不少人看来,江南古镇似乎大同小异,无非是“小桥、流水、人家”,但你往深处就会看出不同,包括区位不同、骨架不同、基因不同、气质不同、模式不同、烟火不同,最关键的维度是不同的古镇里住着不同的人。乌镇有茅盾,硖石有徐志摩,甪直有叶圣陶,长汀有上官云珠、邵伯有朱自清、石门的丰子恺、袁花有金庸等,这些仅仅是文学艺术类,从这里走出的各类名人大家不胜枚举。
  这里就有一个问题了,为何这些古镇人家能持续产出顶尖人才?其实它们如此成群结队而来并非偶然,而是因其独特的“文化生态系统”使然。
  一是物质基础打开开放心态。商业繁荣带来财富的累积和视野的开阔,使古镇不闭塞,能得风气之先,乐于接受新思想、新知识、新技术(从科举到新学、到留学),比如徐志摩很早就到国外留学。
  二是崇文重教形成良好家风。“吾以书籍传子孙,远胜良田万亩”“忠厚传家久,诗书继世长”。这些家庭重视教育,当年固然有“学而优则仕”的考量,通过科举制度确实是实现人生抱负的捷径,但即便未能如愿,或是连这样的机会都不曾拥有,他们对读书的热情依旧炽热不减。
  三是优美环境造就探索性格。长期浸润在江南古镇优美的环境里,人与环境的互动会逐渐形成同频共振,就很容易培育宁静、内省、精致的审美趣味,养成清醒、深入、自主的思维方式,进而塑造出善于思考、勇于探索的性格特征。
  四是密集人际构建彼此影响。江南古镇相距大概都只有15-20里地,彼此关系错综复杂,通过乡亲、血亲、姻亲、师友等关系,建构起高端人际网络,随着思想交流的碰撞频繁,非常容易产生“集群效应”。武侠小说泰斗金庸先生在2005年81岁时,踏入剑桥大学圣约翰学院,攻读东方研究专业的硕士与博士学位,最终在2010年以86岁高龄捧得哲学博士学位,这也创下了当时剑桥在校生的一项年龄纪录。他曾坦言:“我不是为了学位,而是为了学问。”我们对金庸先生这种“活到老,学到老”的精神由衷钦佩,但已届高龄的他本可在香港本地完成学业,为何非要舍近求远?这与他早年对表哥徐志摩剑桥求学经历的羡慕密不可分。我们熟知的《再别康桥》,正是徐志摩当年在剑桥留下的传世名作。
  品读古镇:解锁水乡的欣赏之道
  对于如何品读江南古镇?因为自己去了许多江南古镇,只能谈谈自己在这方面有一些体会,供大家参考,我觉得要做到“五看”:
  一是看文献。要了解每一个古镇的来龙去脉,至少是心中对古镇历史要有个大概的了解。这样再去古镇就会成竹在胸,不是走马观花,而是下马观花。
  二是看格局。若想真正读懂古镇,需将其置于山水相依的宏大格局中审视。许多古镇选址于此,皆有地理形势的必然逻辑,既要观照其外部的山水脉络,也需探究内部的空间规划,古人的精妙智慧正藏在这些布局里。以宏村镇为例,它便是按“牛形村落”的思路规划而成:雷岗山为“牛头”,村口两棵古树作“牛角”,全村构成“牛身”,南湖与月沼恰似牛的两个“胃”,纵横交错的水圳则是“牛肠”。这般设计既蕴含风水理念与实用考量,更寄托着勤恳如牛的精神象征。
  三是看人家。许多游客都偏爱探访名人故居,因为这里藏着岁月的痕迹与名人生活的密码,在那些散落的细节里,为我们勾勒出名人成长的轨迹和许多人生的启迪。
  大家知道同里的退思园吧,这个名字是园主任兰生取自《左传·宣公十二年》:“进思尽忠,退思补过”(在任是为了尽忠,革职就要补过)。任兰生21岁入安徽军营,因功受奖,升为九品官职,他在任上,兴修水利,赈灾荒,办教育,深得民心,应该算是尽忠。光绪五年(1879年)42岁的任兰生正式担任凤(阳)颍(州)六(安)泗(州)兵备道(大概相当于军分区司令员)。就在他满怀激情地在任上施展才华的当口,却遭到了弹劾,后被革职后回到同里,于是请画家朋友袁龙为之设计建造了退思园,但非常有意思的,这个园林式的住宅,本来是作为退思补过的落脚点,但处处让人感到这里是进思敬忠的决心书。在大厅的案桌上,右面摆了一个屏风,左面摆了个镜子,谐音为“平静”,我们以为他心灵平静了,其实并不平静,当我们转到大厅的后面,发现右面放了一个更大的镜子,左面放了一个大钟,这不是谐音为“进忠”吗?其实主人心情比我们想象的还要迫切,在后花园里还专门做了两个精心的设计:一是有一首官船表示随时待发,另一个是地上的花瓶图案里面放了三把戟,又是谐音“平升三级”。事实上,他这种希望建功立业的想法后来也得到了应验,不久就被召回复职。这一年是因为黄河决堤,任兰生被派往皖北抗洪救灾,在江岸飞马巡视时,因马受惊被掀翻在地,摔伤尾闾,不久染上毒疮病死,年仅五十,但他却给我们留下了如此美妙绝伦的“退思园”。
  四是看街巷。这里是烟火气最浓郁的地方,也是各类土特产琳琅满目、令人目不暇接的所在。老街穿插在水乡之间主要有两种形式:一种是以河为中心,两边为街,即所谓“民居—街—河—街—民居”的空间布局,另外一种就是以街为中心,两边为河,即所谓“河—民居—街—民居—河”的空间布局。看到古镇的老街之后,江南古镇小巷也不能不看。因为河岸人家的土地有限,所以住宅建设比较拥挤,一家挨着一家,这样也就夹成了一条条的小巷子。在这里,听不到人声鼎沸,看不到车马熙攘,长长短短,曲曲折折,宽宽窄窄,高高低低,抬头仰望上方“一线天”,低头一看,听到的都是自己的脚步声,一种宁静致远的感觉油然而生。比巷子更窄的叫“弄”。西塘有120条小弄中,最有特色的就是石皮弄。仅容一人行走,全长68米,最窄处仅0.8米。
  五是看民俗。江南古镇最典型的民俗就是庙会和灯会。庙会主要祈求神灵和英雄的保护,希望能够生产顺利、生活无忧,比如乌镇的“香市”;灯会主要是为了丰收之庆,通过许多亮堂堂的彩灯来表达人们无比喜悦的心情,同时也借此进一步点亮未来的希望之灯。当然,庙会与灯会许多地方都有,南京的秦淮灯会也非常有名,但水乡的特点就是有许多水上项目。
  由此可见,江南古镇之美,是一个层次丰富的完整结构体,需要我们像剥开春笋一般,一层一层地深入探寻与理解。
  首先,在物质与功能的层面,这是一个“天人合一”的“人居系统”。记得当年在央视四套《文明之旅》录制《梦里水乡江南镇》节目时,主持人刘芳菲曾问我:江南古镇的水乡格局是天然形成还是人为设计?我当时便答这是“天人合一”的成果。枕河人家既体现了近水,又体现了亲水。江南古镇,概莫能外。
  其次,在技术与方法的层面,这是一个“虚实相生”的造境之法。江南古镇不是一天建成的,我们今天看到的古镇背后都是岁月的年轮,所以对于江南古镇的理解不仅要看到眼前的“实”,还要看到背后的“虚”,虚实结合才能完整地把握古镇的全部魅力。
  第三,在文化与精神的层面,这是一个“诗意栖居”的生活理想。所谓“诗意栖居”就是将日常生活艺术化、精神化、雅致化。
  这些水乡古镇,不仅以古朴的水乡风韵著称,其传统风味美食也令人垂涎:有万三蹄、姑嫂饼、状元糕、定胜糕、袜底酥等这些舌尖上的水乡,到每个古镇去尝尝当地的美食是必要的,不仅能满足口福之欲,也能带来极大美感。给我印象最深的是那次到黎里古镇去,当地人向我们推荐了一道美食叫“套肠”,听了这名字就非常新鲜,事实上就是猪大肠里套八、九个鸭肠,从横切面看来,就是一个大圆圈包裹着八、九个小圆圈,不仅非常有特色,也非常有美感,充满着团圆美好的寓意。
  邂逅古镇:大众视角的体验方式
  对于江南古镇,我将其分为三类:第一类是开发比较早,或知名度比较高的,像江南六大名镇;第二类是开发相对晚点,或有一定知名度的,像木渎、千灯、锦溪、惠山、震泽、安昌、新场、朱家角等。第三类是还没有完全开发,属于默默无闻的小众古镇。在我看来,对于这三类古镇,大家完全可以根据自身需求来选择。无论作出怎样的选择,都一定会让你有所收获、不虚此行。
  经常有人问我,一年之中哪个季节、哪一个时段逛江南古镇,才能感受到它最美的模样?我的答案是:江南古镇的美从不受限于时节与时刻,春雨淅沥时的朦胧,夏荷盛放时的清艳,秋叶静落时的诗意,冬雪覆盖时的素净,每一种景致都值得亲身去感受、去品味。所以不必纠结于何时前往,只要你动身启程,那便是恰逢其时。江南古镇本就是美的具象化,这里处处皆景,时时皆美,甚至每一刻都藏着独属于它的风情。当然,古镇的白日光景已然动人,却也别错过夜晚的独特韵味,不妨在此留宿一晚,亲身感受夜色笼罩下“大红灯笼高高挂”的古镇风情。
  如果是第一次来江南来玩古镇,建议不要贪多求全,可以先从众多名镇中精选2-3个风格迥异的代表,才能深度感受真谛。综合来看,最经典的周庄、最诗意的同里和最古朴的甪直这个组合,能让你在有限时间内领略最精华的江南韵味。周庄作为“中国第一水乡”,这里有著名的双桥、富安桥等;同里被誉为“东方威尼斯”,这里有世界文化遗产贴水而建的退思园等;甪直被誉为“神州水乡第一镇”,这里有“中国古代桥梁博物馆”等。希望各位来宾能对江南古镇能够多一份了解,多一份理解,在桨声灯影里留下一段美好的回忆。
  若论起我个人印象尤为深刻的去处,想为大家推荐扬州邵伯古镇,这座从千年大运河的波光里走来的古镇。推荐它,是因为我们大家都熟知朱自清先生的散文《背影》。当年,朱自清先生的父亲曾在此为官,全家迁居时他年仅4岁,在这里度过了两年珍贵的童年时光。朱自清先生在《我是扬州人》里对此有过细致描摹:他家曾住在万寿宫,可惜这处建筑已湮没在岁月尘埃中;私塾里认识的童年伙伴江家振,虽早早夭折,却让他记了一辈子。当年我们到邵伯古镇,对朱自清先生父亲的工作场所、万寿宫的旧址,都一一作了踏访。让人欣慰的是,朱自清先生当年最爱的铁牛湾,还有他常骑的那尊铁牛,至今仍在。若你选择前往,只有循着他的足迹漫步,一定会感同身受、心生共鸣,也会对《背影》里深沉的父子情谊有更加真切的体悟。
  最近几年,我确实走访了不少江南古镇,途中也遇到了不少趣事。今天我就挑重点,说说其中的三个古镇。
  第一个是周庄。2023年3月,受周庄镇政府邀请,我前往当地讲授江南文化。因为讲座安排在第二天上午,我第一天晚上就住在景区内。借着这个机会,我一口气把周庄古镇区逛了三遍。热门景点一一踏足,冷门角落也未曾错过,几乎走遍了每一条巷弄,看遍了每一处细节。有意思的是,我第一次向一位店老板问路时,他十分热情地为我指引方向。可当我第二次经过这里,这位老板以为我又迷路了,正准备给我指路,我告诉他已经认识路,只是在跑第二圈。到了第三圈经过这里时,他便明白了,主动向我挥挥手。那天晚上,尽管跑得筋疲力尽,我却想把整个周庄都刻进脑子里,以此为范本,日后再探访其他古镇,便能洞察更多深层的门道。
  第二个是硖石。每次踏访古镇,我最期待的,便是邂逅那些土生土长、对家乡掌故如数家珍的当地人,他们是历史的活化石、岁月的百宝箱,与他们交谈时,总能听到书本之外鲜为人知的轶闻趣事,只是这样的机会很难得,可遇而不可求。那次在硖石镇徐志摩故居前,我们有幸遇到了当地人张先生。因同是“弓长张”,彼此的距离仿佛瞬间拉近。那天他格外热情,事事替我们着想,一心想为我们提供便利。他向我们介绍道,这栋建筑是徐志摩父亲专门为徐志摩和陆小曼建造的“爱巢”。我们在二楼果然见到了徐志摩与陆小曼的婚房,一袭白色蚊帐如瀑布倾泻而下,温和的色调与西化的风格扑面而来。这一层还设有他父母的房间,让人疑惑的是,竟还有他前妻张幼仪的房间,让我们深感好奇。张先生告诉我们,当年张幼仪对两位老人十分孝顺,照顾得无微不至,她常从上海来看望徐志摩的父母,却从未在这里住过,都是住在宾馆;而徐志摩的父母坚持为她留着房间,足见对她的信任、肯定和认可。他们根本没有考虑或者无视陆小曼的感受,这个安排的背后是否就意味着对陆小曼的厌烦和不满呢?
  在参观徐志摩故居结束后,他又带我们参观了“徐志摩朋友圈”旧址、徐志摩父亲当年创办的企业,最后来到徐志摩的墓地。起初我还拿本子记录,后来发觉许多内容太过珍贵,索性直接现场录音,生怕错过一字一句。为了表示感谢,我们邀请他一起共进午餐。看到人家已经陪了我们整整一上午,下午我们实在不好意思再劳烦,可他却坚持要继续陪同,带我们参观了蒋百里与许国璋的故居。蒋百里是歌唱家蒋英的父亲、科学大家钱学森的岳父,而《许国璋英语》则是家喻户晓的经典英语教材;随后又带我们转到横头街,参观了电影艺术家史东山的旧居。唯一的遗憾是当天硖石灯彩展览闭馆,我们未能得见。硖石灯会始于隋唐,灯彩异常丰富,遐迩闻名。为了弥补这份遗憾,他第二天特意跑去灯彩博物馆,为我们拍摄了许多现场照片,这份心意让我们深受感动。
  第三个是长汀。这是电影艺术表演家上官云珠的家乡,她所塑造的《一江春水向东流》中的何文艳和《早春二月》中的文嫂,早已成为电影史上的经典形象。但我去了三次才进入她的故居。
  第一次因闭馆日吃了闭门羹,第二次因为车子在路上发生点小故障,待我们赶到时正好到了下班时间。本以为工作人员会破例给予照顾,没想到,她因急着要到孩子学校去,我们不能勉强。第三次去的时候,我们几乎就是卡着下午上班时间的点到达的。这次把里里外外都看了遍,当时我们走进门前的一个巷子,巷子底下有个河埠头,虽然已经伤痕累累,但当地人告诉我们,当年,上官云珠正是从这里乘船去上海,先在照相馆做营业员,后来进入电影制片厂成为演员,历经了“上官云珠”这个名字背后,人生巅峰与低谷的跌宕起伏。后来凭借自己不懈的努力,演活了一个又一个影幕形象,取得了世人瞩目的辉煌业绩,最终在1962年跻身二十二大明星之列。这里是她当年的出发之地,更是她人生梦想的起航点。此刻,夕阳洒在河面,波光粼粼,浮光跃金,清风轻拂面颊,四周静谧无声。这景象不禁引发我们由近及远的无限遐想,内心的情感反而因此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满足,真所谓“不著一字,尽得风流”。
  守护古镇:传统水乡的当代发展
  对于江南古镇文化的保护,我提出必须做到两点:一是保护与生俱来;二是坚持与时俱进。所谓保护与生俱来就是要在开发中保护,全力保护江南古镇的历史文化遗产;所谓坚持与时俱进,就是要在保护中开发,让这些历史文化遗产能够真正“活起来”“动起来”“火起来”“亮起来”。
  其一,是从“空间保存”转向“意义再生”。保护绝非单纯修缮建筑,而是要为老空间注入契合其气质的新功能,我看许多地方都将名人故居改造成名人的纪念馆,比如鲁迅、茅盾、徐志摩、金庸等,这样就不仅有其形,更有其神,形神兼备,相得益彰。
  其二,是从“旅游目的地”转向“文化发生器”。比如乌镇戏剧节、西塘汉服文化周都根植于本地土壤,大力弘扬优秀传统文化。
  其三,是从“单一景区”转向“社区共生体”。对单个景区的针对性保护固然十分必要,却不能因此磨灭了烟火气,其实烟火气才是江南古镇生生不息的灵魂所在。
  其四,是从“个别打造”转向“合作共赢”。随着长三角一体化发展的战略实施,许多江南古镇越来越认识到要从整体上保护和开发的重要性。目前江南16个古镇都在共同推动江南水乡古镇联合申报世界文化遗产(13个是联合申遗的核心与典型例证,3个是申遗体系中的重要组成部分),构建“江南水乡会客厅”的独特意象,努力打造具有广泛代表性和影响力的古镇发展合作平台。
  展望古镇:文化传承的未来图景
  江南古镇的生命力,确实可以归结为一种“与时代对话的能力”。往昔,它与农业文明和商品经济的时代对话,给出了“诗意栖居”的完美答卷。而今,它的存续取决于能否与现代全球化、数字化和智能化展开一场有深度、有创见的对话。当下的江南古镇,要想吸引广大游客特别是年轻人的关注,就必须要迎接新的挑战、抓住新的机遇,结合自身的特点,创造自我的特色,彰显自己的特别,承前启后,推陈出新,大胆创新传播与体验方式,不断实现文化IP的“再创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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