烙进木纹里的印记
2026-03-06 07:47   浏览人次: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晨雾如纱,还未被日光撩起,“梆—梆—梆—”的敲击声便从邻大队张舍江正本的家里悠悠传来,一声接一声,沉稳而富有节奏。
  江正本,无论老少,人们都敬称他一声“江大师”。江大师的身影,总是在晨光微曦中就开始忙碌。他家的三间茅草屋里终年弥漫着杉木、松木、老榆树、楝树和新刨花的清香,那是一种带着生命气息的味道,一种让人安心、带着体温的味道。
  江大师究竟是哪一年开始学木匠的,又在哪一年正式出师,这些具体年份,我一时半会儿也没能寻得确切的答案。只知道,在七十年代中后期,他大约已过了四十岁。一双手因常年握刨使凿而显得格外粗糙,掌心和指根处结着厚厚的茧子,上面还纵横着一些深浅不一的裂纹,像极了老树根上历经风霜的皱皮。他总是穿着一身洗得发灰的劳动布上衣,走到哪儿,身后总跟着三两个年轻学徒。他们像影子一样,随他日出而作,日入而息。
  老辈人谈起学手艺的事,眼睛里总会泛起别样的光彩。“当学徒啊,前三年就是磨你的性子。”十四五岁的少年,被父母送到师傅门下,从此朝夕与木屑为伴。
  江大师带徒弟是远近出了名的严格。他常说:“三年只能学个大概,还要三个月补补细节,真要出师,得看你自己的悟性。”拉大锯要拉到正反面分毫不差,劈木料劈到满手是厚茧,墨线要弹得不偏不倚,榫眼要凿得方正、周正,板子要拼得严丝合缝、不露一点瑕疵。每一样基本功,不磨掉几层皮是摸不出门道的,更是出不了师的。
  他带的都是自家人,弟弟、侄子什么的,有一个侄子江荣成和我还是同学。徒弟们常常干着活,歪在柔软的刨花堆里睡着了,脸上还沾着木屑,那模样既让人心疼,又让人觉得可爱。
  不得不提的是“拉大锯”——锯身近一人高,通常采用长1.5米左右、宽6厘米左右的钢锯条,两端装有木制把手,它是一个“苦力”加“技巧”的活,需要两个师傅对拉才能完成。作业时,一人单膝跪地,一人站在板凳上躬身而立,一来一往间全靠腰腹发力。锯路必须严格循着弹好的墨线,偏差如果超过四五毫米,一块好木料便会被浪费很多。因此,两个拉锯的师傅呼吸相闻,心神相系,容不得半点杂念。一天下来,两个人都像是散了架,腰不是腰,背不是背,躺下连身都翻不了,连呼吸都带着疲惫的颤动。
  我家盖茅草房那年,请的便是江大师和他的徒弟。师傅们一大早即至,一日三餐在我家解决。结账是按“工”计算的——师傅算整工,徒弟算半个工。一个工具体多少钱我已经记不清了,却始终记得那递给师傅的纸币上,都带着清淡的木香。
  约莫是1974年的时候,双龙小学正在建新校舍,上头从福建调来了一批好木料。父亲得知后,费尽周折,总算用家里那棵长了多年的老楝树,换来一根纹理细密、木质坚实的柏木。
  那年深秋,我家请来了江大师做一张八仙桌。桌面用的是那根难得的柏木,纹理如流云,隐隐透出淡淡的香气;桌腿则选了本地常见的洋槐木,木质硬朗,撑得起分量。最令人称奇的,是整张桌子不见一枚铁钉、不上一滴胶水,全凭木头本身的榫卯相扣、阴阳咬合。江大师俯身于木料之间,眯眼划线,每一处接缝都严丝合扣,仿佛木头与木头之间自成筋骨。
  五十多年过去,这张桌子历经风雨、搬迁移位,却始终不动不摇,沉稳如初。桌面已被岁月摩挲得温润光亮,可那些榫卯交接之处,依然紧密如初,比现今许多焊接的物件还要牢靠。
  1979年冬天,父亲请来他的姨弟周步宏来家里打家具——椅子、床、碗柜什么的,我称呼他“二爷”。二爷的木匠活也是有口皆碑,方圆几十里都有名。他照样是不用钉、不使胶,全凭榫卯说话。整整二十天,家中叮当之声不绝于耳。准备过年备下的肉圆、猪蹄、猪肚肺汤被吃个干净,连那几箱“五醍浆大曲”“八滩白酒”和“洋河大曲”,也喝得一滴不剩。
  家具做完那天,二爷笑着拍拍父亲的肩,信心满满,声如洪钟:“大哥,你把我这些家具绑上绳子,拉到门前的糙田里跑几圈!要是有一个松动或者散架,我赔你一整套新的!”这话说得底气十足,特别硬气。时光是最好的证人,那些老家具一直用到九十年代初,因为搬新家才不得不忍痛淘汰。
  1990年秋天,我家又请来周德华、李运亮、陈昌荣、朱德春四位年轻师傅制作家具。他们既是我父母的学生,又都沾亲带故,说什么也不肯收工钱。结果,这一个星期的木工活,倒像一场愉快的聚会——上午专注干活,中午热热闹闹喝两盅,下午必打一场麻将。到现在我见着他们还开玩笑:“当年你们工钱没要,可在我家吃掉的伙食费,都够打一套新家具了!”
  九十年代中期开始,电锯的尖啸刺破了村庄的宁静。电刨子三分钟干完手刨半天的活,气钉枪“突突”几下就取代了繁琐的榫卯工序。工厂流水线上产出的家具,带着刺鼻的化学胶水味,再无人愿意细细挑选木料、端详纹理、感知每一块木头独特的生命。
  如今,我每次回老家坐在那张柏木桌子上吃饭,抚摸那光滑的桌腿、桌面,仿佛还能触碰到匠人手上的温度——那些不用一个钉子、全凭榫卯凹凸相扣的就能传代的家具,那些用肉圆子和人情往来温暖的日子……都随着那一代老木匠,一同沉入了记忆的深流,成为深深烙进木纹里的印记。
  有些东西,一旦消失,就再也回不来了。 (臧亚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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