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收拾落叶、飞雪掩护冻麦的时候，我又听到有人慨叹：年味淡了。且一人叫淡，个个喊少盐，附和者真有。
　　年味真的淡了吗？我观察着，对比着。
　　刚入冬月，粉红色的月季才褶了一点边，我们家已经全面开始忙年了。
　　一忙写总结。儿女们已经不按时回来吃饭睡觉了，开始还打电话问问，将饭菜热着等，等几天干脆不问了，不热了，不等了。个人总结，单位总结；专题总结，综合总结；工作总结，学习总结。作为曾经的单位人，这些我都写过。人在途中走，总要回头望。小车不倒只管推，迟早必倒，不可能直达终点。总结是对的。我当个《简书》会员还要总结呢，提交一份上年总结和下年计划就可以获得一个精美徽章。我写了，未好意思提交，感觉就类似“没打一个仗，胸前满勋章”的尬尴和惭愧。总结是旧年的归零，作基作台；新年的开启，向高向远。总结是为了明方向，看看走过的脚步在不在道上，不在道上，及时纠偏；是为了知得失，看看成于何处，败于何方，及时避坑。总结为了徽章，真如总结为了表彰，不惜造假撒谎，实是是非颠倒了。
　　总结不仅是单位人要做的，很多家庭、个人也会做，不同的只是形式差异而已。单位的可能要印成书面材料，报上去，发下来，讲出口，而家庭、个人的总结屈屈手指就可以了。家属屈屈手指发现年初规划看冰雕没去，这两天赶紧补上了，家里零度那叫冷，哈尔滨零下40度那叫火，大晚上还在外面遛，北风吹得呵啊嗨的，真担心冻钉在那里。总结也算年货，不备此年货的人，必定是爱跑偏的人；不备此年货的家庭，必定是爱跑偏的家庭。
　　二忙置年衣。不管贫穷还是富裕，不管健康还是疾病，几十年来，每逢过年，我们家人人都要添置新衣。我病在家中不出门的那年，我也添了一双新袜子。年三十，家属拿出来，拆好，塞进鞋子里，保证大年初一起床见新，有新气。经济好转后，家属基本上是过了夏天就开始逛商场，选衣服，从里到外，从上到下，一身新衣。特别是外衣，现在什么皮草，尼克服，羽绒服，说不上名的服，又贵又耐穿，十几年穿不坏，也要年年买，橱子装不下，仍要买。这是家属必须坚持的：新年新气象，还振振有词：“消费救国！”可她不救我的荷包。
　　现在不用劳动腿脚逛商场，购衣更方便了，躺在床上手指一点，快递到家，拆下来试，试不中退，再点，再退，直至她满意为止。这个不含糊，不管谁的衣服，她满意才行，一如既往。她大概知道“要知家中妻，就看家人身上衣”的谚语。
　　三忙蒸年馒。蒸馒头，是我们家乡的标志性年事。年馒看似与平时早餐包子差不多，内涵完全不一样。我们这里一向流传“二十八把面发，二十九蒸馒头”的俗语。“蒸”象征“蒸蒸日上”，更与“争”谐音，“不蒸馒头争口气”。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农村很穷，邻居家实在没什么可蒸的了，捧了一扇笼，放点山芋干也蒸了一锅，满屋热气，迷得人摸不着锅台，就是蒸口气，争口气，争个希望，争个未来。蒸蒸蒸，终于争到家庭联产承包到户，交足国家的，留下全是自己的，白面馒头吃不了，掏了馅心晒壳干子，一直吃到收麦，磨新面。
　　今天蒸馒也变化了，不一定在自家蒸了，有专门代加工的，发面不会失手，蒸制不会夹生，省事多了，但要预约排队，所以，也不用等到腊月二十八，有的人家望见腊月门就开始了。尽管孩子们早已不肯吃馒头，家属还是年年要忙着蒸，一个不吃也要蒸，要“争口气”。蒸馒头的面不管多贵，一定要选最好的，蒸出的馒头洁白光滑，蓬松如云朵，则心情大爽，递给你一个，递给他一个，喜笑颜开。若是黑黝黝，扁趴趴的，馒头蒸成包子，顶子向下凹，那绝对不行，必须尽快处理掉，赶在年前重蒸，必图一个圆满、高升、争气。
　　四忙备年菜。年菜品种繁多，不致冰箱塞满，地上摆满不罢休，尽管卖菜的每年三十晚上天黑才收摊，正月初一下午又开市，还要买买买。其中“吉祥四味”是必备的：肉圆，图个团团圆圆；母鸡，图个大吉大利；鲫鱼，图个吉庆有余；豆腐，图个年年富裕。也有添虾添蟹的，图个颜色红红火火；添蹄膀的，图个形状招财进宝。
　　这许多菜，买来容易，做成难，三十晚之前必须一样一样制作好，待吃年夜饭时加个热。特别是肉圆，跟馒头一样，讲究人家是绝不买现成的，必须自己做。家属是高手，每年买一只猪后腿，剔了骨，肥肉和瘦肉分别割下来，用秤称好，按比例兑在一起，上绞肉机绞碎，加淀粉葱姜糖盐酱醋，搅成糊，油锅烧开，抓起肉糊往锅里一捏一个。肉圆外焦里嫩，口感极好。
　　五忙办年货。年货更繁多。我们家每年最先买的是糕、果、糖，这是必备之物，三十晚上与压岁钱一起，放于枕头底下压着，初一早上醒来，先吃糕，叫开口糕，寓意步步高升，吃了糕才能说话。接着吃果子，寓意有管头，不逾矩，不犯规，“果”“管”，在我们这里的方言中同音。然后吃糖，寓意甜甜蜜蜜，幸福安康。花生果、葵花籽也是必备的，主要消闲就茶。近年增加了各种坚果，都是外来的。然后是苹果、橘子、橙子，各种水果。然后是对联、挂浪、鞭炮，还有花草、小摆件。
　　六忙扫庭除。本地风俗，腊月二十四送灶日前，必须全面彻底打扫户内户外，桌椅板凳，门窗台阁。我家现在清闲了，提前一个月就开好收拾东西，该卖的卖，该扔的扔，扫橱擦窗。过去孩子小，忙不过来时，能拖到三十晚睡觉才完成清洁，有几年洗澡上床已听完守岁的钟声。但不管多忙，都要打扫浆洗干净迎新年。
　　今昔对比，唯多不少，何以淡了？思来比去，其实，不是年味淡了，是生活好了，人群分化了，有些人对年味的感受淡了。老年人简化需求不隆重了，有钱人买现成的不忙了，成功人士别人代做不知道忙了，正是这些闲人淡出鸟来，感受不到年味了：没事人没年，与平常没两样。
　　年味不是闻出来的，不是看出来的，不是吃出来的，而是忙出来的。
　　厨房热气在蒸腾，你若系上围裙，执勺舀汤，纵使拂之，年味必将黏你而在，而浓。　（王玉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