芦花深处是故乡
2026-02-12 06:54   浏览人次:

  退休后,客居金陵。小区有一片人工湖,湖畔步道蜿蜒,花木扶疏,我常在那里踱步闲坐。在诸多草木之中,最牵动我目光的,却是那几丛疏落的芦苇。风起时,芦穗轻摇,如旧笺上洒落的斑驳字痕,总悄然掀开记忆的窗帘——原来,故乡从未远离。
  我的故乡,在黄海之滨的新滩盐场。那片土地,因黄河改道而浮生,因新四军建滩而得名,更因收藏了我整个童年与少年,而成为生命里一枚沉甸甸的盐晶。阔别五年,我又站在了盐河边。正是芦花飘絮的时节。
  芦苇依旧立在水湄,身姿清癯,白头簌簌。我伸手轻触那柔白的花絮,像是触到时光的纤维。它们曾那样坚韧地托举过一个年代,托举起盐场人清贫而温热的生活。
  故乡的芦苇,生在水咸土渍的滩涂上。“浅水之中潮湿地,婀娜芦苇一丛丛。”它们本非此地原生,是随着黄河的奔腾远道而来,从此在苦涩的疆域扎下根。环境虽异,它们却长得愈发挺拔倔强,一身都是与风雨盐碱对峙的力气。
  芦苇更是盐场人生活的底色。从前,盐场的屋舍多是芦柴盖成。人们将芦苇扎成“柴子”,覆于椽上,铺泥,盖瓦。屋内则以石灰抹平芦秆,便成素净的顶。这生计甚至养活了专门扎柴子的家属工。讲究些的人家,会用“柴笆子”——那是挑粗壮芦苇交错编成的大片,编时需要老把式的手艺。如今,这门手艺怕已随岁月湮没了。
  盐场也曾用芦苇编席苫盖盐廪。那盐席不长不方,自有其朴拙的形态。自上世纪七十年代,旧式泥廪渐被苇席取代,盐场便进入“盐席时代”。而后,塑料布又替下了苇席,唯有“盐席”二字,仍留在老盐工的口中,成为一段带着咸涩风霜的集体记忆。
  芦苇的体温,渗透在日常的肌理里:床上的席、遮雨的笠、锅上的盖、扬谷的箕、门前的帘、御寒的吊搭、端午的粽叶……秋深时,有人收那芦穗絮成被褥,把一蓬蓬阳光般的暖,塞进夜里的梦。更有穷人家的孩子,冬日前去荡里采芦花,编织“毛窝子”——那鞋底垫着木块,鞋帮编进芦花的暖,踩在雪地里,吱呀作响,却冻不着脚。初穿时步履需稳,待习惯了,竟也能跑跳如飞。它不惧湿,不畏寒,在物资紧俏的年月里,默默裹住多少盐场人冻红的岁月。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这从《诗经》里走出的植物,带着三千年的霜色,四海为家,不择水土。盐碱也罢,贫瘠也罢,只要有一寸泥、一洼水,便能葳蕤成一片苍茫。那风里低俯又扬起的姿态,多像我的父老——一生在与风雨、与大海、与困顿的角力中,活出了一种沉默的顽强。
  风又起了。金陵的芦花,轻轻飘向水面。而我心头的芦花,永远朝着黄海的方向,飘着,落着,覆盖着梦里那条泛着盐霜的归途。 (许可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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