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家老屋是三间茅草房,南侧连着一间矮小的“小锅屋”,那便是全家的厨房。彼时村里家家户户都有柴火灶,砖块混着黄泥垒至半人高,台面用石灰与水泥细细抹平,泛着青灰色光泽。灶身呈半弧形,烟道墙隔开锅与灶膛,烟囱贴着土墙穿出茅屋顶,孤直立在屋外。日子再清苦,望见烟囱升起袅袅炊烟,生活便有了奔头,心底也暖意涌动。这土灶出自哪位匠人之手,我已记不清了。
那是口“两眼锅”:里侧大铁锅专烧菜、煮猪食,外侧稍小的锅是煮饭炒菜的主力。两口锅间嵌着只小汤罐,借烧饭余热煨水,供日常洗手洗脸。灶头北侧的木风箱是助燃利器,火不旺时一拉一推,“呼哧呼哧”间风灌灶膛,火苗骤蹿,映得人满脸红光。
灶膛内嵌着铁漏齿,四五根铁条焊就,两指宽的缝隙既拦得住柴火,又能让草灰簌簌漏下。漏齿下是深长的灰仓,积灰满了便用小木耙掏出,倒进猪粪塘沤肥,最终还于土地,循环往复间藏着烟火智慧。
灶前的小木凳是烧火人的专座,铁火叉细长笔直,顶端开“丫”字口,专司往灶膛深处送柴草。凳后堆着豆秆、稻草、麦秸等柴火,后窗之外,柴火堆四季常备。这方寸灶台是全家三餐的主阵地,母亲便是当之无愧的统帅。即便手头拮据,她也能将微薄薪水变出花样,在烟火氤氲中,蒸煮出温饱,煎炒出生活滋味。
我们姐弟三人常轮流烧火。冬日这是美差,灶口暖意融融,我们总把洗净的小山芋码在灶膛边沿慢煨。饭熟时芋香四溢,拨开柴灰用火叉取出,拍去黑灰浮尘咬下,外皮焦脆、内里糯甜,混着草木清香的热意沁入心脾,这味道是现代烤箱永远复刻不出来的。
夏日烧火是苦差事,灶火灼得人脸发烫、汗如雨下,唯有芭蕉扇能稍解燥热,一顿饭做罢,常满脸黑灰。若遇连阴雨更显狼狈,湿柴难燃,需俯身从草堆深处抽取,俯身吹扇只为星火燎原,点燃三餐希望。
柴火灶做饭,向来“一人掌勺,一人司火”,烧火亦是技术活。平日母亲炒菜我们添柴,年节炒花生瓜子时,默契更甚。母亲翻炒间不时叮嘱“火大些”,我们便忙添柴催火;喊“火小点”,就用火灰轻压旺焰,一呼一应间皆是烟火温情。
最难忘米饭将熟时,母亲把腊月腌的咸肉切薄片,爆香葱姜后盛瓷钵置饭上蒸熟;或打几个鸡蛋,拌上葱花韭菜末与油盐同蒸。那朴素的咸香,至今仍萦绕鼻尖。锅底的锅巴从不浪费,淋油添柴炕至焦黄酥脆,整块撬起后众人分食,“嘎嘣”脆响里满是欢喜。铁锅用久了锅底积灰,倒扣在地用小铲刮净,便能省不少柴火。
岁月流转,老灶台终不堪用。父母的学生、四里八乡有名的砌灶好手袁小毛,受邀前来重砌。他砌的灶火旺烟畅,无需风箱亦好用,炉膛大小、锅灶契合皆藏匠心。新灶落成那日,袁小毛请父亲试火,稻草点燃后浓烟满屋,众人正纳闷,他却调皮一笑:“没香烟,烟囱咋肯冒烟?”父亲递上烟,他爬上屋顶揭开烟囱顶口遮纸,烟道豁然畅通。这趣事,成了多年来萦绕耳畔的笑谈。
“柴米油盐酱醋茶”,柴字打头,道尽灶台生计的分量。如今老家偶见的柴火灶,多已成了摆设。液化气、管道煤气普及,环保理念深入人心,那承载千家万户炊烟与温暖的柴火灶,终究在岁月中渐行渐远。唯有记忆深处,噼啪作响的灶火、母亲忙碌的身影、蒸腾的饭香与分食锅巴的欢愉,仍清晰如昨,温暖着往后岁月。 (臧亚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