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青河边草
2025-12-18 06:40   浏览人次:

  栾德尚
  五十年前的农村,牛是农耕的主角,每个生产队都养着好几头。可物质匮乏的年代,田埂圩堤全种着作物,杂草难寻,割牛草便成了家家户户的任务——生产队按人口分配指标,交够牛草才能挣工分。
  我家的任务多由两个姐姐承担,我总被母亲“赶”着搭把手。起初我啥也不懂,背篮转一圈,草只够盖篮底。为搪塞母亲,便割几把粗芦苇支在篮下,再铺层草虚掩。母亲看得分明,却从不说破,这份宽容让我后来想起总觉愧疚。
  后来跟着小伙伴们“闯”邻村,才算摸到门道。邻村自留地旁的小河边,青草嫩得发亮。我们刚割满篮,小伙伴瞥见地里的香瓜,顺手摘了几个。这一动静惊动了大黄狗,主人跟着追来。我们慌不择路,蹚过水渠才脱险,躲在僻静处分吃香瓜,又甜又解渴,那“惊魂”滋味至今难忘。
  经此一遭,我改跟姐姐去“大柴滩”割草。那片芦苇荡东西长五百米,南邻篆河,北绕围河,暗坝是唯一通道——用带柴根的泥土垒成,藏在水下四五十厘米,稍微一滑就会坠河。更要紧的是有专人看护,草篮被砍烂是常事。
  可一进柴滩就安全了。两三米高的芦苇密密匝匝,隔几步就不见人影。涨潮时水漫小腿,落潮后柴根裸露,水生杂草长得疯,粗草茎上还吸着田螺,我们一并拾进篮子,晚上就能添盘下饭菜。两个小时下来,我的篮子便揣满草,结结实实,姐姐的大篮子还“栽”出蘑菇状的草堆。这些水草干净鲜嫩,牛爱吃,养牛人乐,我们也挣了工分。
  听说邻县射阳人稀地广,有人便驾船去割草,两三天能挣六七十个工分,我们四个半大孩子也动了心。初中毕业的暑假,我们悄悄合计:弄条船去射阳,既开眼界又挣工分。
  各自备了行装:他们带粮食、锅灶,我带纤绳和咸菜。趁家人午睡,我们撑走一条木船,用竹篙当舵、扬场木锨作桨,悄没声息划出村河,汇入大河。
  顺流八九里,驶入射阳河干流,河面骤宽,水流渐缓。夕阳隐去时,我们试着划向对岸,却被风浪打回。风越刮越猛,浪拍得船板响,树丛里乌鸦叫得瘆人。我们只好靠岸,煮点杂粮饭果腹,在河滩铺草席裹床单睡下,月光下的河面泛着冷光。
  天刚蒙蒙亮,风停了。我们迎着朝霞划船,很快到了对岸,经摆渡人指点,扯着床单当帆,拉着纤绳赶路,两小时后到了阜余公社六份大队。一人守船,其他人“打游击”割草——东边被撵就往西跑,总算割满了篮子。
  好心的村民劝我们去陈洋公社,说那儿草多。二十里水路后,我们把船停在陈洋粮油厂码头。厂区院内的青草长得齐腰深,我们顾不上歇,先扫光院外,又软磨硬泡让看门人放我们进厂区。一天下来,船舱里堆满青草,我们浑身都浸着草香。
  当晚我们连夜返航,两人一班划船,船头浪花飞溅,两岸草木后掠,风在耳边唱着歌。第四天一早,船靠在牛房前的河边,过秤后,记账员给每人记了六十多个工分。父母见我们平安归来,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
  如今农业机械化普及,牛早已退出农耕,割牛草成了遥远的记忆。可那些画面总入梦乡:哞叫的水牛、碧嫩的青草,草丛里的蜂蝶蚂蚱,大柴滩的水鸟田螺,还有我们划过的河、挣过的工分,这些都成了我讲给孙辈听的最鲜活的乡土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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