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牵梦绕忆母校
2025-09-09 07:14   浏览人次:

  我的启蒙岁月,始于老家南边那座临河的双龙小学。校址离我家不过二三里路,因父母皆在此执教,幼时的我与姐姐、弟弟,便成了校园里终日嬉闹的“小跟班”,身影追着晨光与暮色,洒在每一寸熟悉的角落。
  记忆里的校舍,是两三排茅草覆顶、土墙围合的平房。最北那排教室前,立着一座不起眼的土台,台下藏着处无防护的“防空洞”,成了我们童年探险的秘境,总引得一群孩子钻进去,在昏暗里编织着英雄梦。土台前是片泥土操场,五叔退伍归来后,常领着学生在此练刺杀操。木枪挥舞间,一声声清脆又稚嫩的“杀!杀!杀!”荡过校园上空,我总趴在操场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只觉得他们威风得紧,心里满是羡慕。
  有个夏天的片段,至今在我脑海里清晰如昨。挑着担子收破烂、顺带卖麻花的杨三瘪嘴——他是五汛小街人,大名早被时光磨得没了痕迹——某天突然嚷着瞧见了蛇蜕皮,兴冲冲拉上我,还有吴连富主任家的四女儿吴庆华,一同去看新鲜。谁知刚凑到跟前,就被吴主任撞了个正着,我们挨了顿严厉的训斥,还被勒令立刻回家换衣裳。母亲牵着我,走过那座踩上去吱呀作响的小木桥,又步行七八百米才到家。多年后我才懂,大人那般紧张,原是为了破解乡间“见蛇蜕皮,不死也要褪层皮”的老话,怕我们沾了不吉利。
  在这所学校里,我最盼的便是雨天。每逢雨天,父母会带着我们姐弟三人去食堂,和老师们一起吃饺子。那是食堂厨工袁二爹亲手包的韭菜肉饺,热气在屋里氤氲开来,香气直往鼻里钻,一口咬下,肉汁满溢,那滋味,成了我整个童年最温暖的记忆。
  据吴雨晴与王志余编撰的《双龙村志》记载,1946年1月,在村公所牵头下,由在邓家私塾授课的高为钊先生主持,创办了民办的邓舍小学,高先生兼任校长。教室是借用朱学洪家的三间泥草房,课本用的是我党领导下苏皖边区政府出版的小学教材,彼时学生约有30人。1960年秋,经滨海县教育局批准,双龙小学成了涵盖1-6年级的完全小学。1974年,学校从原六队迁到了七队。
  新校舍还没完全建好时,我们这些学生都成了“小搬运工”,得走两里多路到民便河边搬砖运瓦。大孩子力气足,能抱三四块砖;我们年纪小,只能双手颤巍巍捧着一两块,一步一步慢慢往前走,生怕摔了手里的砖瓦。校园四周绕着围河,栽树的活儿也由学生动手。我记得栽的多是柳树,大些的学生两人一组,挥着锄头挖塘栽树苗;像我们这样的小学生,只负责把柳树枝插进土里。多年后再回村,看到校园四周一排排柳树已枝繁叶茂、浓荫蔽日,心里便涌起一阵自豪——当年,我们也曾为这校园添过一抹绿。
  从1977年起,学校还办过二年制高中,直到1980年,停办高中,改设为完中。我们那届是七年制(小学五年,初中二年),我在这儿读完初二年级上学期,下学期因父亲调任,转去了坍东小学。1993年,初中部停办,学校又变回了完小。1996年,父亲和其他几位老师先后担任校长,此后,学校渐渐没了往日的热闹,一步步走向沉寂。
  最让我魂牵梦萦的,是那口铜铃。它是由学生们捐献的铜板、子弹壳熔铸而成,挂在老师办公室的屋檐下。“当当”的铃声清亮悦耳,两响是上课,三响是下课,老师们准时敲击,那铃声像一双无形的手,精准地指挥着整个校园的节奏,伴着我们上课、下课,度过一天天的校园时光。
  双龙小学最鼎盛的时候,有五六百名学生、二三十位教师,校园里满是琅琅书声与欢笑声。食堂由朱德军师傅打理,每逢雨天路滑,许多老师便留在学校吃饭。1992年,我家搬进学校居住,后来我每次从外地回来,当时的马校长总会嘱咐朱师傅备上几个菜,温一壶酒,喊我一起吃饭。记得有几回吃鸭子,汤面上还浮着细细的鸭绒,但我们依旧吃得尽兴,连最后一滴汤汁都喝得干干净净,那份热闹与亲切,至今难忘。
  2019年,学校还勉强维持着六个年级加一个幼儿班,虽不如从前热闹,却也还有孩童的嬉闹声。可到了2020年,生源终究是枯竭了,这所有着75年历史的村小,彻底静了下来。那年下半年,“五汛镇双龙小学”的牌子被摘下,换上了“双龙村党群服务中心”的门匾。其中一幢校舍改成了“双龙村史馆”,馆里记录着双龙村经济社会发展的足迹、文化的脉络,还有民俗风情的画卷。校舍还在原地,只是再也听不到琅琅书声,见不到奔跑的孩童。唯有大门北侧那方“双龙小学旧址”的石碑,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像个欲言又止的故人,默默诉说着曾经的岁月。
  如今每次回家,我总要在那碑前驻足许久。那个承载了我整个童年、见证了几代人悲欢的地方,就这般静悄悄地隐入了历史的深巷,只留下一段飘远的铃声,一个回不去的昨天,还有一条名叫时光的河,在岁月里无声流淌。母校,就这样消失在了时代的长河中。  (臧亚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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