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铭记历史、缅怀先烈,我们在追寻一件逝去80余年的往事——新四军驻中兴港战地医院,特地邀请老干部刘古巨先生,几次前往战地医院所在地的滨海县正红镇新丰村,协助我们先后采访了刘训东、刘古床、崇国富、刘训波、刘军、刘训横等几位耄耋老人,他们神情凝重地讲述了有关战地医院的所见所闻和亲身经历。由于时间跨度较长,这些回忆仅是一些片断及印象。我们结合有关资料,几经核实补充,才形成本文。在此,我们对相助的各位先生、朋友谨表衷心的感谢。
1945年春,日军发动的侵华战争已经进入穷途末路,苏北伪军进行大规模调防,新四军第三师师长黄克诚认为时机已经成熟,由洪学智担任前线总指挥,集中新四军三师八旅、十旅共11个团优势兵力,对据守在阜宁城内外的伪军第二方面军孙良诚等部,于4月24日发起阜宁战役,经过三天的激烈战斗,攻克了伪军第五军长王清翰曾吹嘘的“固若金汤的阜宁城”及周围22个据点,取得了阜宁战役的伟大胜利。然而,战争是残酷的,战场上伤亡也是必然的。为及时救治伤员,以保证部队的战斗力,新四军驻中兴港战地医院也应时建立了。
医院选址
拫据部队作战地域情况,三师卫生处吴之理决定在紧邻战地后方的阜东县中兴港建立一所战地医院。之所以选择这个地方,一是地理位置优越。中兴港东靠射阳河,四周又被篆河环抱,河边生长着茂密的芦苇,形成自然的保护屏障,宁静安全,不易暴露。二是水路交通方便。水乡船只多,村民个个会划船,人人识水性,利用船只转运伤员离战地路程不远,平稳便捷,使伤员得到及时的救治。三是基础条件较好。开明地主刘学栋、刘学坤、刘学瑞、刘学榜等子女大都在外参加革命,在家中居住的人很少,经干部动员,他们立即让出东、西两个庄圩,六个天井里50多间房屋,作为医院用房。四是群众思想觉悟高。全村30多名党员干部立场坚定,群众纯朴忠厚,是一个可保护、可保密、可依靠的根据地。所以,将战地医院进驻中兴港成了部队最理想的选择。
医院概况
战地医院,是根据某地战斗设计需要而建成的临时救治机构。战役开始前,部队后勤部门悄悄地把粮食、棉被、衣服、炊具等物资和医械、药品用船运到中兴港,在当地干部群众的帮助下,迅速收拾房间。东庄圩三个天井的房屋分别作为治疗室、手术室、值班室和伤员住房。在伤员住房的天井里设有管理室,专门管理住院伤员的军风军纪。相邻的西庄圩三个天井,分别作为医院的办公室、医护人员的住房、物资保管房及伙房。伤员的住房里,都是用柴笆和土脚搁成一排排的简易病床。医护人员的住房里是用门板等物搁成床铺并放些简单的桌子、凳子等生活用品。
战役打响前,医护人员相继来到。有李院长、陈医生、杨医生(女)、王护士等20多位医护人员,他们都是军医界的权威,医术高超。还有一些管理、炊事、保卫人员等都明确分工,各司其职。
战役结束后时间不长,一部分医护人员又随部队投入新的战斗,留下的部分人员对一些重伤员继续进行恢复治疗,使他们尽快重回部队参加战斗或转业回家,战地医院前后历时6个月时间,1945年9月底全部撤离。
救治片断
战役在午夜里打响,第二天上午,支前民工陆续将伤员运到医院救治。据老人们回忆,前后来到医院救治的伤员约有300多人,大部分是三师十旅28团、29团的“侉子”兵,也有个别被俘的伪军伤员。这些伤员中有的是皮肉炸伤,有的是断腿臂折等重伤,还有的是因流血过多,救治不及,在转运路上就不幸离世了。
治疗室里,医护人员对外伤的伤员,进行迅速清洗伤口,清除杂物,缝合包扎,术后换药……。不一会,沾满鲜血的纱布棉花就扔了一筐。手术室里,躺在血泊中的重伤员,医生们凝神屏息地从体内取出弹头弹片、截去残肢。在病房里,有些伤员前一天晚上还在呻吟,第二天早上已人去床空……。战地医院是惨烈战场的续集,在手术台上,在病房里,在整个医院,到处演绎着一幕幕让人刻骨铭心的生与死、爱与恨、喜与悲跌宕变幻的剧情。
据当时在医院里当小护工的一位老人回忆,有个伤员大约二十刚出头,他的右大腿根内侧,飞进一小块弹片,不住的汩汩流血,需要手术取出弹片。因手术室里没有空位置,就在治疗室,女医生小杨叫他把裤子脱掉躺下,伤员有点害羞不好意思,磨磨蹭蹭地不肯脱。杨医生见状便亲切而又严肃地对他说:“你在战场上死都不怕,还怕我这个小姑娘啊?来,快当点,这是我的工作”。说着拉下伤员的裤子,固定好手脚,麻利地给他消毒、手术,很快取出弹片,缝合包扎。其他伤员见状哈哈大笑地说:“保证不影响你娶媳妇……”。这位伤员却含着感激的泪水说:“亏你们还笑得出来呢……”。而在一旁杨医生的脸上却挂满了汗珠,显示出疲劳和欣慰。
伪军战败后南逃,一位被遗弃在战场上的伪军伤员,被救护人员随我军伤员一起送到医院。这个伪军伤员左小膀骨头被炸碎,发炎溃烂,加之失血过多,奄奄一息,医生告诉他必须立即截肢,才能保住性命,他声音却低沉而痛苦地说:“我姓孔,是33师的伪军,我对不起你们,不要再给我做手术了,就让我死了吧……”。而医生说:“你虽然是伪军,但是中国人,是我们的同胞,只要有一口气,我们一定会尽力救治你的……”。这伤员治好后,医院给他路费,千恩万谢,洒泪而别,回老家了。1978年秋天,年过花甲的老孔带着他的儿子,从徐州来寻找给他第二次生命的地方,几经周折,见到了新丰的父老乡亲,热泪盈眶,百感交集。村干部唐修干、刘古巨把他和他的儿子带到东庄圩曾是医院填埋弃肢的遗址,他双目凝神望着大塘,仿佛又看到他当年截下那只忏悔的手在抖动,在告诉他:子子孙孙永远不忘共产党和中兴港乡亲们的救命之恩……。
在来救治的伤员中,有的康复归队,重返战场,有的转业回家疗养,也有的因伤情过重救治无效而光荣牺牲。牺性了的伤员被抬到村前“四官众”的茔地埋葬,永眠忠骨,场面非常悲壮。直到现在,当地的老人经常怀念那些为国捐躯的无名革命烈士们。
军民情深
战地医院驻中兴港期间,虽然是短短的几个月,但涌现出一些民拥军、军爱民的感人事迹,真正体现了军民鱼水情。
得知在中兴港将有战地医院进驻,住在两个庄圩里的几家大户,迅速腾出几十间房子作为医院用房,全村每家每户除拿出一些剩余的门板床铺外,还打一块统一尺寸的柴笆和一张芦席,无偿地送给医院用来做简易的病床。
重伤员都住在庄圩里,一些轻伤员则分散住在医院周围的老百姓家里治疗休养。每家住的人数不等,有的住两三个伤员,也有的住四五个伤员,刘军家房子比较宽裕就住了二十多个伤员,而刘训横家则单独住的是受重伤连长和服侍他的妻子。住伤员的人家要为伤员开小灶做饭,烧茶烧水,洗衣服等事情,使他们安心养伤,尽快地重返战场。
在这期间,村长崇国钢组织村里的青壮年十多人,负责用担架从船上抬伤员、卸物资等到医院,还要做好站岗放哨的保卫工作和做一些随喊随到的应急事情。机灵的刘古立,每天和医院马管理员起早用小船到大塔、四明、大尖、如来庵等集市买蔬菜和食品,从不间断。一些年龄在十二、三岁的刘训波、刘古标、刘古纲等十个小孩组成小鬼护工队,在病房里为伤员端茶、倒水、拿物、传话,还帮助一些重伤员吃饭夹菜,同时兼做其他一些力所能及的杂事,就连午饭也同伤员在一起吃,直到天黑才能回家。还有安四老太、乔大奶、富二奶、崇三婶子,以及刘侃、蔡云等青年妇女,也自动组织起来,到医院里为伤员洗衣服,晾晒被褥,缝被子补衣服等。村里会做针线活的妇女,积极响应村干部的号召,给每位伤员做双用麻线纳底的布鞋作为慰问品,祝福他们早日康复回队,为抗战胜利再立新功。
在病房里服务的村民们,目睹了一些流血过多的或术后身体虚弱的危重伤员,他们急需营养,医院一时供给不便,他们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于是就自发地从家里拿些鸡蛋、鸭蛋,或是烧好的鱼汤、鸡汤等营养品,带到病房给危重伤员增加营养,滋补身体。左邻右舍的乡亲们见到这情况,也不时地请他们捎些汤汤水水的营养品给伤员,带的多了,自然成了盆盆罐罐的运输队。
医院后期,村民们有些头疼发热的小毛小病,或有急发性的身体不适,就请留守医生,看看治治,医生都不仅热情地帮助治疗,有时还免费送点药片,这些在中兴港民众心中留下了美好的印象。
新四军驻中兴港战地医院存在仅几个月时间,随着岁月的流逝,战地医院的房屋早已荡然无存,只留下依稀可辨的昔日两个庄圩的地形。这个不该被遗忘卫护生命的地方,为最后抗战胜利作出贡献的中兴港,继续用无声的语言向世人诉说着曾经的故事。 (朱乃余 朱乃胜 徐寿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