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思
2025-08-15 07:24   浏览人次:

  我爱静思。亭中听风,伞下观雨,任风拂动衣摆,凭雨沾湿裤管,思绪随风雨漫展,抵天边,至幽微,去追寻心灯,去发现真谛。
  我爱静思。晨起托腮,听雀鸟絮语,赏繁花吮露,鸟不飞则我不动,花未展则我不走,渐褪夜的迷障,淡出梦的残影。晚寝迟眠,念小鹿奔驰,想游鱼穿梭,呦呦鹿鸣入耳,尾尾鱼影拂来,悄然坠入梦乡,编织幻梦怡悦心神。
  我爱静思。他人只见我静,不解我思,便疑我迂腐呆笨。我自安然如是,从未改易——少年时如此,中年时如此,如今老年了依然。曾被老母嗔怪:“发什么呆?”曾遭老师训斥:“开什么小差?”也曾被妻子数落:“你是不是耳朵聋得了?”
  为辩解,为自宽,我观察思忖:其实不只我有这份“呆劲”,许多人都藏着几分。有人爱“卖呆”,也叫“相呆”:见狗跳上墙头便盯着,狗不叫了又回头望;街上有动静,立马围作一圈看;院里有声响,便贴墙根细听。这类人好奇心盛,爱凑热闹,混得开,满肚子故事与新闻,随和活络,自来熟稔,真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酒桌上更显自在,从刚果(金)的枪战,到圣马力诺的大雨,再到佩洛西的新词,谈兴比酒兴更浓。其间不乏大大咧咧者:早上不知袜子搁在哪,却对各级领导的背景、张三李四的趣闻了如指掌,掰着脚趾头都能数清。
  我属后一种,爱“发呆”,也叫“发愣”:对着空处凝望半晌,看半塘枯荷也百看不厌。这类人喜静,爱独处,看似漫不经心、孤僻古怪,实则内心丰盈——虽不聚朋,却与天下为友,鲜有寂寞之扰。
  卖呆,自然不是静思;发呆,也算不上静思。
  静思者,于静谧处潜心思考也。静思,关键在“思”。静而不思者,看似呆,实为真呆——如潮退沉沙,遇波便随流,无思想,无灵魂,无自我;思而不静者,看似躁,实为真躁——若迎风点烛,光影忽明忽暗,徒增烦乱与不安。
  静思能发现熟视无睹的现象,能参透耳熟能详的问题。
  静与思是一幅画:宁静为背景,思考是灵魂,共构人生的美好。
  静与思是连体儿:静是内心的安宁,思是思维的飞翔,二者交织的旋律,奏响生活的华章。
  我爱静思。静谧时光里,心灵如悄然绽放的花,于无声处聆听生命低语,露珠般澄澈的心境,映照出世间的纯净与美好。静思如月影下的林间清风,似夜空中的星辰之光。
  我最惬意的事:听着妻子的鼾声,念着远山的呼唤。身边有陪伴有温暖,远方有诗意有寄托。
  我爱独坐书斋,或闭目凝神,或眺望窗外夜空。四壁清寂,一灯相伴。天幕浓如墨染,沉甸甸压弯新竹,几粒星光渺茫闪烁,恍若世界尽头寂寞的眼。案上茶水渐凉,轻烟袅袅飘散,随灯影微微摇曳,映出牵挂者的身影——那是惦念的人传递讯息,是景仰的人神交为友,是秦皇汉武的雄姿重现。
  静默中,思绪如悄然滋长的青藤,无声蔓延。我仿佛望见那棵曾助织女(而非牛郎)的老槐树,在寂静中默立,枝干虬曲,布满皱纹。它不言不语,满身岁月刻痕如无声的嘴,在诉说着万年风霜、日月轮转与牵线往事。它深扎泥土,似与大地相融,于不动声色间,将沧桑见闻尽藏进一圈圈年轮。
  静思深处,万物形影渐次明晰,恍若雨后初晴,尘埃落定。静思并非空无一物,它是思虑沉淀后的澄澈湖泊,映照灵魂的本真。唯有在静思的湖心泊下心舟,方能看见卖呆时永远错失的自我倒影,方能窥见那双搅动世间风云的无形大手。
  静思既非消磨光阴,亦非对世界转身背离;它如磨镜,只为擦亮蒙尘的慧眼,探寻世间万象背后,那些发呆时难察的深沉纹理。灯下翻书,书页如落叶轻翻,我得以细品那些无声无字却亘古长存的秘密。在静思中,生命真意缓缓显现,恰如古树年轮里藏着的无数个春天。  (王玉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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